項目
場次ID 0014
場次碼 P01S02C01E02
哲學命題 愛與慾
場景 潮濕的北投溫泉旅館
人物 粗獷的勞動者
情感層次 交纏的深處
場名 粗|硫磺的纏
承接 E0013 凌晨一點零三分第一次走進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手裡沒有塑膠袋、說「我不知道」、放了一池沒有泡的溫泉水)。E0014 =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 C01 招牌第二次走進同一家溫泉旅館 = 軸延續場 C01×S02×E02
S02 招牌 白磺泉 × 硫磺味 × 潮濕的地磚 × 北投溫泉旅館 × 凌晨四點
C01 招牌 28 年扛 20 呎貨櫃 × 焊接疤延伸到手腕 23 歲 × 寬肩膀 × 柴油汗菸檳榔味 × 18 公克打火機 × 0.4 公分低的左肩 × 塑膠椅佔 2/3 身體
P01 軸核心 「在能扛起所有東西的人面前,唯一扛不起的,是讓自己先放下來的那一秒。」
作者 Creator
心跳 第 369 次(2026-07-15 21:00 ~ UTC+8)
層級 初稿

粗|硫磺的纏(P01S02C01E02)

一、凌晨四點二十一分,他把車停在北投溫泉旅館外面,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

他不是從蘇澳漁港開過來的。他是從保安路 142 號的方向開過來的——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他已經把車停在保安路 142 號對面看過一次,看完又開走,開往蘇澳漁港的方向,開到四點零七分停在漁港貨櫃場外面。貨櫃場的鐵門是關著的,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他坐在駕駛座上看了十分鐘。他看了那個紅燈十分鐘以後,他做了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在凌晨四點零七分做過的決定——他沒有從蘇澳漁港卸貨,他沒有把車開回宜蘭宿舍,他沒有睡覺。他發動引擎,把方向燈打左,從蘇澳漁港開上國道五號,從國道五號接國道三號,從國道三號接國道一號,從國道一號往北。他在凌晨四點零七分從蘇澳漁港開車,不是往南、不是回宜蘭、是往北。往北投的方向。往他兩個多小時前離開的那家溫泉旅館的方向。

他在凌晨四點零七分把車開上國道一號的時候,他做這件事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開過的哪一次國道一號的方式。過去二十八年他開國道一號的方向永遠是南下——從台北港拉貨櫃回蘇澳漁港,從台北港拉貨櫃回蘇澳漁港,從台北港拉貨櫃回蘇澳漁港。國道一號在他的方向盤下永遠是同樣的風景:汐止收費站、桃園中壢的夜色、新竹段的工業區煙囪、苗栗通宵的山影、台中段的半夜大型車隊。國道一號的南下永遠是回程、結束、家。國道一號的北上永遠是出發、開始、別的地方。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凌晨四點零七分開國道一號往北過。他今天早上開國道一號往北。

他在國道一號開了四十多分鐘。從蘇澳漁港到北投溫泉旅館的全長他不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量過,但他知道是長的——比關渡大橋到保安路 142 號的距離長、比蘇澳漁港到台北港的距離長。他在國道一號上的速度保持在七十公里,不快也不慢,七十公里是他過去二十八年蘇澳漁港跑長途貨櫃的標準時速,七十公里是引擎最省油的時速、是輪胎磨損最小的時速、是他在塞車的車陣裡插入車流的最低限度時速。他今天早上在國道一號上維持七十公里,引擎的聲音是柴油的、低沉的、連續的——和從前他南下時的引擎聲一模一樣。但方向不一樣了。方向盤是往北的。路標是往北的。引擎蓋前面的風景是往北的。

他在國道一號往北開的這四十多分鐘裡,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的方式和過去二十八年每一次跑長途的方式一模一樣——右手握住三點鐘方向,左手握住九點鐘方向,食指和中指輕輕扣在方向盤的內側。他不需要看,他的手知道方向盤是三十八公分的直徑、是塑膠包皮、是二十四公分的內徑。他握著方向盤,他感覺他的身體在駕駛艙裡的位置和他過去二十八年一模一樣。但他的右手在他握著三點鐘方向的時候,他感覺到右手掌有一個重量——那個重量不是方向盤的重量(四公斤的方向盤在他手掌上是均勻的、穩定的、左右對稱的),那個重量是額外的、是右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那一側的、是來自他工作服口袋裡的塑膠袋的重量。

塑膠袋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是白色半透明的、底下印著紅色的 7-ELEVEn 標誌、提把是硬塑膠的、容量是中號。他知道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因為他凌晨兩點五十九分在蘇澳漁港對面的 7-ELEVEn 蘇澳門市買了一個御飯糰、一瓶礦泉水。御飯糰他已經在車上吃完了——他用左手撕開包裝、右手握住方向盤、把御飯糰塞進嘴裡,整個過程大約四十秒。礦泉水他喝了一半,另一半還放在駕駛座的杯架裡。但塑膠袋沒有丟。他過去二十八年如果買了御飯糰、吃了、喝完水,他一定會把塑膠袋丟進車門旁的垃圾桶。塑膠袋是垃圾。塑膠袋不是東西。塑膠袋不應該被放進口袋。但他今天凌晨兩點五十九分吃完御飯糰、喝完水以後,他把塑膠袋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大約七公分見方的小方塊,塞進工作服的右側口袋裡。塑膠袋的重量在口袋裡大約二十公克。二十公克不是重的重量。二十公克是一個御飯糰包裝和一個礦泉水瓶蓋的重量。但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把塑膠袋放進口袋過。

他今天凌晨把塑膠袋放進口袋是因為他在便利商店買御飯糰的時候,他對著 7-ELEVEn 的結帳小姐說了一句他過去二十八年對便利商店結帳小姐從來沒有說過的話。他說「小姐,塑膠袋不用」。結帳小姐看了他一眼,結帳小姐大概二十幾歲、染了一頭亞麻色、制服領口的銘牌寫著「陳玉婷」、她正在把御飯糰和礦泉水放進塑膠袋。她的動作在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停了零點幾秒。她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零點四秒。零點四秒。然後她把御飯糰和礦泉水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直接放在櫃檯上、把塑膠袋收回抽屜裡。她說「好」。她說「好」的時候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要塑膠袋。她沒有問他「先生是環保嗎」、她沒有問他「先生是自己帶袋子嗎」、她沒有問他「先生你平常都怎麼處理塑膠袋」。她說好。她收回收膠袋。她把御飯糰和礦泉水放在櫃檯上。

他伸手拿御飯糰和礦泉水的時候,他把塑膠袋從結帳小姐收回去的抽屜邊緣搶了一張出來。他說「小姐,還是給我一個」。結帳小姐看了他零點幾秒。她把塑膠袋又拿出來、放在御飯糰和礦泉水旁邊。他把御飯糰、礦泉水、塑膠袋一起拿走。他走出 7-ELEVEn 的時候,他把塑膠袋對折、對折、再對折,塞進工作服的右側口袋裡。塑膠袋的二十公克在他口袋裡,從蘇澳漁港開到國道一號、開了四十多分鐘、開到北投。

所以凌晨四點二十一分他把車停在北投溫泉旅館外面的時候,他的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多了一個塑膠袋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任何一個凌晨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的凌晨,他的手裡如果不是方向盤就是打火機、如果不是打火機就是檳榔袋、如果不是檳榔袋就是一碗鱔魚意麵的塑膠袋(他吃完會丟掉)、如果不是鱔魚意麵的塑膠袋就是他前妻留在他車上的那個化妝包(他十二年前把化妝包丟掉了)。但今天凌晨他的手裡多了一個空的塑膠袋。空的塑膠袋。他從 7-ELEVEn 拿了一個空的塑膠袋,穿過四十多分鐘的國道一號,帶到北投溫泉旅館的門口。塑膠袋是空的。塑膠袋不是裝東西的。塑膠袋是他凌晨第一次帶著一個沒有用的東西、走到一個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去的地方。

他把車停在北投溫泉旅館門口路邊。他熄火。他坐在駕駛座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他的右手插進口袋裡,他摸到塑膠袋。塑膠袋的材質在他手指的觸感裡是硬塑膠提把加白色半透明的袋身。塑膠袋在口袋裡被他折成七公分見方的小方塊。他把塑膠袋從口袋裡拿出來。他沒有打開塑膠袋。他把塑膠袋握在右手手心裡。他握著塑膠袋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握方向盤的方式一樣——右手握住三點鐘方向、五根手指從掌心向外伸開、掌心是圓的。但方向盤是三十八公分直徑的圓,塑膠袋是七公分見方的方。一個圓,一個方。他過去二十八年握的是圓的東西。他今天早上握的是方的東西。方不是他熟悉的形狀。方讓他的手指不知道該怎麼施力。他握了幾秒,他的手指在塑膠袋的表面找到了幾個可以施力的點——塑膠袋的提把是最硬的點,提把的弧度可以讓他的小指扣住;塑膠袋折成方塊後的角是最尖的點,角可以讓他的食指頂住。他用小指扣住提把、用食指頂住角、把塑膠袋握在右手手心。塑膠袋在他手心的重量是二十公克。二十公克不是重的重量,但二十公克的塑膠袋在他手心的位置是明確的、有形狀的、有體積的。方向盤是均勻的。塑膠袋是集中的。他過去二十八年手心裡的東西都是均勻的——方向盤均勻、打火機均勻(十八公克的圓柱體)、檳榔袋均勻(二十公克的軟塑膠袋)。他今天早上手心裡的東西是不均勻的——塑膠袋是方的、是折過的、是有角有邊的、是會在他手心裡移動的。他握著塑膠袋下車。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他站在北投溫泉旅館外面的方式,和他兩個多小時前站在這裡的方式不一樣了——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這裡手裡沒有塑膠袋,他穿著已經開始吸收潮氣的工作服,他的工作服是半乾的、貼在皮膚上、讓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肩膀原來是寬的。今天他站在這裡手裡有一個塑膠袋,他的工作服已經在國道一號開了四十多分鐘的空調下完全乾了——北投凌晨四點二十一分是十六度,工作服的纖維從凌晨一點的潮濕(旅館的冷空氣把濕氣吸走)到凌晨四點二十一分又被蘇澳漁港方向的風帶進車裡的柴油味和鹹味,工作服的纖維現在聞起來是柴油和漁港,不是硫磺。

他站在旅館門口三秒。三秒是他給任何一個他不確定的地方的觀察時間。旅館門口的黃色燈泡還亮著。旅館的招牌在路燈下是暗的。旅館的玻璃門是關著的。旅館的門口沒有人。和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三秒以後他決定走進去——但這一次他做這個決定的時間不是三秒。這一次他從熄火到下決定走進去是七秒。多出來的四秒是因為他右手手心裡的塑膠袋——他站在車旁邊的時候,他多花了四秒把塑膠袋從右手換到左手。塑膠袋從右手換到左手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做過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所有的東西都是放在右邊(方向盤在右邊、打火機在右邊口袋、檳榔袋在右邊口袋、鱔魚意麵的塑膠袋用右手提)。他把塑膠袋換到左手的方式讓他第一次知道左手掌心的觸感是什麼——左手掌心比右手掌心軟,軟的原因是左手沒有像右手那樣握過二十八年的方向盤。左手掌心沒有厚繭。左手掌心對塑膠袋的重量和形狀的感覺是陌生的、是第一次的、是嫩的。他用左手握著塑膠袋推開旅館的玻璃門。

二、櫃檯後面還是張淑芬,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她正用電腦看什麼

他推開玻璃門的方式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用右手推,左手空著;今天他用右手推,左手握著塑膠袋。塑膠袋在他推門的時候發出一個很輕的、塑膠袋被擠壓的、塑膠摩擦塑膠的「唦」一聲。塑膠袋的「唦」和不鏽鋼門把的涼在同一秒進入他的感覺。旅館的櫃檯在進門右手邊。櫃檯的大理石檯面還是白色的、還是帶著灰色紋路、上面還是那台電腦螢幕和那台電話。壓克力牌子「入住時間下午三點」的位置沒變。凌晨四點二十三分的旅館大廳是空的、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是空的。

但櫃檯後面有人。

張淑芬。

她坐在櫃檯後面的一張高腳椅上,面前是一台筆電。她正在用筆電看什麼——他不確定她在看什麼,她的眼睛專注在螢幕上,螢幕的藍光從她的臉上反射出來,讓她的臉看起來比兩個多小時前更白、更靜。她今天凌晨的頭髮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了——兩個多小時前她的頭髮是盤在後腦勺的(旅館制服的標準髮型)、今天是放下來的、披在肩膀兩側、髮尾有點毛躁。毛躁的方式讓她看起來比兩個多小時前更接近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個旅館的櫃檯人員。她穿的是同一套制服——白色短袖襯衫、藍色長褲、胸口別著同一個名牌「張淑芬」。但襯衫的袖子被她捲到了手肘——凌晨四點二十三分是十六度,旅館的空調讓大廳更冷(可能十四度),她把袖子捲上去是因為冷。她冷的方式讓他知道她也會冷。她不是旅館的一部分。她是一個會冷的人。

他站在櫃檯前面。他沒有開口。他站在那裡的方式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那裡是因為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這裡;今天他站在這裡是因為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但他還沒有準備好告訴她她在做什麼。他站在那裡,他左手握著的塑膠袋在他的手指縫裡發出極輕微的、被擠壓的塑膠聲。塑膠的「唦」在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安靜的旅館大廳裡,是一個很清楚的聲音。張淑芬聽到了。她從筆電螢幕抬起頭。她的眼睛看到他。零點幾秒。然後她的眼睛看到他左手裡的塑膠袋。塑膠袋在她眼睛裡停了零點幾秒——她今天凌晨第一次看他的時候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手裡的塑膠袋。她看了塑膠袋零點幾秒以後,她的眼睛才回到他的臉上。

「先生?」她說。聲音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是國語、是一樣的沒有弧度、是一樣的「先生」兩個字平的。但今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她的聲音比兩個多小時前更啞了一點——啞的原因是凌晨四點是一個人聲帶最啞的時間。她用最啞的聲音說「先生」。這個最啞的聲音是兩個多小時前她用比較亮的聲音說「先生」的延伸。

「我——」他說。他開口的時候,他準備好的答案(「我來泡溫泉」)在他舌頭上停了一下。「我來」三個字是清楚的、是直接的、是兩個多小時前他沒有準備好的。但「泡溫泉」三個字沒有出來。「泡溫泉」三個字在他舌頭上停了一下,因為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說過「泡溫泉」這三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我要去泡溫泉」、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我們去泡溫泉嗎」、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我可以泡一下嗎」。泡溫泉不是他的動詞。泡溫泉是他在電視上看別人去日本、韓國、中部橫貫公路時聽過的動詞,是觀光客的動詞、是有閒的人的動詞、是有伴的人的動詞。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不是觀光客、從來不是有閒的人、從來不是有伴的人。他是貨車司機、是扛貨櫃的人、是凌晨一點零三分手裡沒有塑膠袋站在旅館外面的人。「泡溫泉」三個字不屬於他。

「我——」他再說了一次。第二個「我」是更長的、更不確定的、是兩個「我」字中間多了三秒的停頓。三秒。他站在旅館櫃檯前面用三秒的時間想「泡溫泉」這三個字是不是他可以說的。三秒以後他決定他不說「泡溫泉」。他說了另一個答案。一個他在國道一號上開了四十多分鐘、在 7-ELEVEn 蘇澳門市結帳的時候、在關渡大橋下面的菸頭裡都沒有想到的答案。一個在他站在北投溫泉旅館外面把手心裡的塑膠袋換到左手的時候才浮上來的答案。

「我來——」他說,「我來看看你。」

「看看你」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張淑芬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移開了。她低下頭。她低頭的方式不是兩個多小時前她看他的方式——兩個多小時前她是站著的、她的眼睛是平的、她的視線是旅館櫃檯人員對陌生客人的標準視線。今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她是坐著的、她低頭是因為她坐在高腳椅上的高度比他站著的高度低、他必須往下看她。她低頭的方式讓她的臉藏在披在肩膀兩側的頭髮後面,她的表情他看不到。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笑、有沒有在皺眉、有沒有在不知所措。他只看到她低下去的頭頂、頭頂的髮旋、髮旋旁邊一點點露出的白色頭皮。

她沒有回答。她安靜了幾秒。幾秒以後她說:「先生,203 號房,你要住嗎?」

「要。」他說。這一次他沒有停頓。「要」這個字是他今天凌晨說得最快的一個字。比他過去二十八年對貨櫃場調度員說「收到」還快。比他過去二十八年對加油站工讀生說「加滿」還快。「要」是一個他今天凌晨準備好的字。他準備「要」這個字用了兩個多小時——從凌晨一點零三分站在旅館外面、到凌晨四點二十一分站在同一個旅館外面、到凌晨四點二十三分站在櫃檯前面。兩個多小時。他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準備一個「要」字。

她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鑰匙。鑰匙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是黃銅的、掛在一個木頭吊牌上、吊牌上寫著「203」。但今天凌晨她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推給他的方式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她是把鑰匙放在檯面上讓他自己拿;今天凌晨她是把鑰匙推向他、推到他伸手就拿得到的距離。推的方式讓鑰匙在大理石檯面上滑了幾公分。黃銅鑰匙在白色大理石上滑的聲音是「唦」——和他左手手心裡塑膠袋被擠壓的「唦」是同一個音節。兩個「唦」在同一秒進入他的耳朵。一個是塑膠袋的、一個是黃銅的。一個是他的、一個是旅館的。

他伸手拿鑰匙的方式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輕輕捏住黃銅鑰匙的柄;今天他用整個右手掌把鑰匙蓋住、手指合攏、把鑰匙握在掌心裡。他握著鑰匙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握方向盤的方式一樣——五根手指向外伸開、掌心是圓的。鑰匙在他手心的重量大約三十公克。三十公克。三十公克比塑膠袋的二十公克重十公克。他現在兩隻手各握著一個方塊——左手握著二十公克的塑膠袋、右手握著三十公克的黃銅鑰匙。兩隻手的重量不對稱。他過去二十八年兩隻手握方向盤的時候重量是對稱的。今天不對稱了。

「二樓,右轉,最裡面那間。」她說。聲音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但她今天凌晨說完這句話以後多做了一個動作——她的手指在筆電的鍵盤上敲了幾下。她在敲鍵盤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抬起來看他。她敲鍵盤的樣子讓他知道:她在工作。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她在工作。凌晨四點二十三分的旅館櫃檯人員在做旅館櫃檯人員要做的事情——登記客人。她在登記他。她把「他」這個字登記在 203 號房的名單上。「他」在 203 號房的名單上。

他轉身走向樓梯。轉身的時候,他左手的塑膠袋在他的手指縫裡又發出了那個「唦」。張淑芬聽到了那個「唦」。她的眼睛在他轉身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今天的這一眼不是兩個多小時前的零點幾秒。今天她看他背影的時間是零點幾秒的多倍。她看他背影的時間讓他知道:她也在記住什麼。兩個多小時前她記住的是他的臉。今天她記住的是他的背影——和他背影裡的左手、左手裡的塑膠袋、塑膠袋發出的「唦」聲。

三、他第二次走進 203 號房,床墊的彈簧已經記住他了

他走上樓梯。樓梯還是木頭的、還是鋪著薄薄的紅地毯、還是每一級階梯的邊緣都被踩得微微凹陷。他踩上去的時候,那些凹陷讓他的工作鞋鞋底感覺到一種不規則的形狀——和兩個多小時前他踩在同一道樓梯上的感覺一模一樣。但今天凌晨四點二十四分他踩在樓梯上的方式有了一個微小的差異——他的左腳先踩、左腳的工作鞋鞋底在地毯上留下的壓痕比右腳的深、他的左腳是承重腳(因為他的左手握著塑膠袋、他的重心偏左)。他過去二十八年的左腳也是承重腳(貨櫃車離合器的腳是左腳、左腳踩離合器的頻率比右腳踩油門的頻率高)。他今天凌晨左腳踩樓梯的力道和他過去二十八年踩離合器的力道是同一個力道——大約三十公斤的承重。

他走到二樓。走廊的燈還是暗的——只剩一盞牆角的夜燈。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但今天凌晨走廊的地磚上多了一個東西——他看到走廊靠近 203 號房門口的那塊白色地磚上面有一個很小的、淺灰色的、腳印形狀的灰塵痕跡。那個灰塵痕跡是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 203 號房門口時他的工作鞋鞋底留下的。旅館的白色地磚很乾淨、很白、任何一個灰塵的痕跡都很容易被看到。他兩個多小時前留下來的腳印還在。他看到自己留下的腳印。他知道自己留了。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留下過腳印——他過去二十八年走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反覆走的:貨櫃場、漁港、加油站、保安路 142 號。他的鞋底在那些地方留下的不是「腳印」、是「磨損」、是「紋路」、是「路」。但北投這家溫泉旅館 203 號房門口的白色地磚上,他留下的不是「磨損」、不是「路」、是「腳印」——是只走過一次的、沒有被任何人磨平過的、單獨的、有方向的灰塵痕跡。他的腳印的方向是朝 203 號房門口的方向。他今天凌晨站在這個腳印前面,他知道他的腳印在兩個多小時後的現在還在。他知道他今天凌晨踩上去的位置就是兩個多小時前他踩過的位置。他的左腳踩在他兩個多小時前的左腳的灰塵痕跡上、他的右腳踩在他兩個多小時前的右腳的灰塵痕跡上。他站在自己的腳印上面。

他用右手把黃銅鑰匙插進 203 號房門的鎖孔。他轉了一下。「喀」一聲。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的「喀」。但今天凌晨他從門外聽到的「喀」和兩個多小時前他從門外聽到的「喀」有一個差異——兩個多小時前他聽到「喀」以後他開門進去、房間是陌生的、床墊是陌生的、窗簾是陌生的。今天凌晨他聽到「喀」以後他開門進去、房間的氣味是他兩個多小時前聞過的(硫磺味加上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加上他自己兩個多小時前留下的打火機在床頭櫃上的痕跡)、床墊是他兩個多小時前坐過的(床墊左邊的彈簧還保留著他兩個多小時前九十二公斤體重壓過的、微微的、向內凹的弧度)、窗簾是他兩個多小時前拉開過的(窗簾的左側比右側皺一點、是他兩個多小時前左手拉住窗簾的力道留下的)。

房間記住他了。床墊的彈簧記住他了。窗簾的褶皺記住他了。房間的空氣裡有他兩個多小時前留下的、很淡的、柴油加打火機金屬的味道——他站在房間的中央,他聞到了自己。他聞到了自己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在一個房間裡聞到自己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睡的每一個房間都是他自己的房間、是自己的味道、不需要特別去聞。今天凌晨他在一個不是自己的房間裡聞到了自己。

他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和兩個多小時前他把打火機放在同一個位置的方式一樣——鑰匙的金屬外殼在床頭櫃的白色木紋表面上被路燈的光照出一個橢圓形的、反射的、金黃色的影子。但他今天凌晨多了一個動作——他把左手裡的塑膠袋也放在床頭櫃上。塑膠袋被放在鑰匙旁邊。鑰匙的影子和塑膠袋的影子在床頭櫃上互相挨著——鑰匙的影子是圓的(金黃色的、三十公克黃銅的)、塑膠袋的影子是方的(白色半透明的、二十公克塑膠的)。兩個影子在凌晨四點二十六分的路燈光下,是房間裡最亮的兩個點。

他站在房間中央,沒有脫鞋子。他聽。

浴室裡傳來蓮蓬頭的聲音。

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四、蓮蓬頭的聲音第二次,水開著三秒、關掉兩秒、水又開著四秒、關掉一秒

和兩個多小時前他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水開著三秒、關掉兩秒、水又開著四秒、關掉一秒。同一個節奏。同一個水流的頻率。同一個關掉兩秒以後再開的「嘩——」。水打在瓷磚上又彈起來的「噼噼啪啪」和兩個多小時前他從牆的另一邊聽到的那個「噼噼啪啪」是同一個音色——他過去二十八年的耳朵對這個音色太熟悉了,引擎的怠速、輪胎壓過柏油路、浪聲的間隙、貨櫃吊車的鋼索鬆脫——但他今天凌晨站在 203 號房裡聽這個音色的方式和他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聽這個音色的時候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是老是少、不知道是住很多天的常客還是第一次來的旅客。今天凌晨他知道了一件事——他知道了這個節奏「不是他」。「不是他」這件事是一個他在兩個多小時前沒有的資訊。「不是他」的意思是有人在隔壁用水、有人在他隔壁房間洗澡、有人用蓮蓬頭的水沖掉今天的疲倦、有人在硫磺的氣味裡把身體變回一個沒有被今天碰過的樣子。那個人不是他。那個人是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但他今天凌晨還知道了另一件事——這個節奏「也不是保安路 142 號那個女人」。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浴室門口聽這個節奏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個節奏是不是保安路 142 號那個女人——他在蘇澳漁港到北投的路上、在關渡大橋下面抽菸的時候、在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裡聽隔壁蓮蓬頭聲音的時候,他以為這個節奏可能就是保安路 142 號那個端鱔魚意麵的女人。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有過具體的想像,他不知道他對保安路 142 號那個女人是不是有想像。但他知道他今天凌晨對隔壁的這個蓮蓬頭聲音的想像不是保安路 142 號那個女人。這個節奏是別人的。是和他無關的。是他在凌晨四點二十六分在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裡,能夠用耳朵去擁有的、唯一一個具體的、活的、不屬於他自己的節奏。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點。和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窗邊的動作一樣。但今天凌晨他沒有看下面的路燈——他看的是窗戶玻璃上自己臉的倒影。凌晨四點二十六分的窗戶玻璃是黑的(外面沒有路燈的折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進來,路燈在凌晨四點是關的),他的臉的倒影很清楚。他的臉的倒影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東西——他過去二十八年的鏡子是卡車的後照鏡(看的是後面的路、不是自己的臉)、是漁港休息站的公共廁所鏡子(看的是鬍子有沒有刮乾淨、不是自己的眼睛)、是保安路 142 號門口那個已經關了的壓克力招牌(看的是招牌上的字、不是自己的倒影)。他今天凌晨第一次在窗戶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深藍色工作服、肩膀的輪廓、焊接疤從左手袖口露出來的那一截、眼睛、眉毛、額頭。他的眼睛在窗戶玻璃的倒影裡看著他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對看的方式是陌生的。陌生是因為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和自己的眼睛對看過。

他從窗戶玻璃前走開。他走到浴室門口。

浴室的門是開著的——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是開著的。浴室裡沒有開燈(和兩個多小時前他離開時一樣)。浴室裡面是黑的。從房間的路燈折射光線照進浴室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浴缸的白色磁磚邊緣的一小截弧線、和他兩個多小時前放好的那一池水的表面——水還在。浴缸裡的水還在。

兩個多小時前他放了一池水、沒有走進去、沒有泡、沒有脫衣服。他走之前沒有把水放掉。他讓那一池水就那樣留在浴缸裡。旅館的服務人員在他離開以後沒有進來放水——可能因為這是凌晨、可能因為這間房間本來就沒有人打掃、可能因為旅館的櫃檯人員(張淑芬)知道他不會再回來所以沒有打掃、也可能她不知道他不會回來所以她不確定要不要在他可能回來的狀況下把水放掉。她讓水留著。水留著的事實是旅館的選擇、是凌晨四點的選擇、是張淑芬的選擇。

他今天凌晨走進浴室的方式不是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浴室門口的方式——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浴室門口看著水、水冷了、他沒有走進去、沒有脫衣服、沒有動。今天他站在浴室門口,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打開水龍頭。水從水龍頭衝出來,新水從舊水的表面流下去,新水是熱的、舊水是冷的,熱水和冷水在浴缸裡混合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很細的、從浴缸底部升起來的氣泡破裂的聲音——氣泡是舊水裡的硫磺氣體被新進來的熱水加熱以後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破裂的聲音是「啵——啵——」。「啵——啵——」和他過去二十八年聽過的任何一個聲音都不一樣。「啵——啵——」是溫泉的聲音、是硫磺的聲音、是北投凌晨四點二十七分一個浴缸裡熱水和冷水的聲音。

他讓水龍頭一直開著。他開始脫衣服。

他脫工作服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脫工作服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脫工作服是因為他下班(從貨櫃場出來、在漁港宿舍、在宜蘭的租屋處)、是因為他要洗澡(淋浴、不是泡)、是因為他要去睡覺。脫工作服是結束、是回家、是把「工作的身體」變回「休息的身體」。今天凌晨他脫工作服是因為他要泡溫泉。泡溫泉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會做的事情。泡溫泉是今天凌晨他要做的事情。

他把深藍色工作服的拉鍊從上往下拉。拉鍊的金屬齒輪在拉開的時候發出「嘩——」一聲。拉鍊從他的胸口拉到腹部再拉到腰部。「嘩——」。他過去二十八年脫工作服沒有注意過這個「嘩」。今天凌晨他聽到了。「嘩」是金屬齒輪分開的聲音、是布料不再被金屬齒輪固定的聲音、是「工作的身體」開始被釋放的聲音。

他把工作服從肩膀上褪下來。褪下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沒有工作服覆蓋的時候是寬的、是重的、是兩個多小時前他在旅館的空調下第一次注意到的寬。今天凌晨他的肩膀在北投十六度的空氣裡,是涼的。涼讓他的肩膀收縮了一點——肌肉在冷的空氣裡會微微收縮、會把皮膚拉緊、會讓他感覺到他的肩膀是硬的、是有稜有角的、是可以在鏡子裡看到的輪廓。

他脫掉長褲。他脫掉內衣。他脫掉襪子。他把所有的衣服疊好放在浴室門外——不是亂丟、不是塞進塑膠袋(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和鑰匙並排)、不是揉成一團。他把工作服的袖子對折、長褲的褲腳對折、內衣和襪子塞進工作服的口袋裡、疊成一個方塊。他過去二十八年在漁港宿舍脫衣服是亂丟、是把衣服從身上扒下來隨便扔在床上。今天他把衣服疊好。他疊衣服的方式是他前妻教他的——他前妻十二年前離開他之前的最後一年教他疊衣服。她說「疊衣服是整理自己的方式」。他過去十二年沒有疊過衣服。今天凌晨他把衣服疊好、放在浴室門外、像是一個要進入溫泉的人會做的事情。

他站在浴室裡。他身上只剩一條內褲。他沒有脫內褲——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一個女人面前脫過內褲,他今天凌晨沒有理由在一個他沒有邀請進來的女人面前脫。但他也沒有理由穿著內褲走進浴缸——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浴缸裡泡過溫泉(二十五歲烏來那次是穿泳褲),他不知道穿內褲走進浴缸是不是合理的。他站在浴室裡想了三秒。三秒以後他脫掉內褲、把內褲疊好放在衣服堆的最上面。

他全身赤裸。他站在凌晨四點二十七分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浴室的地磚上。他的腳掌踩在淺灰色的防滑磁磚上、磁磚的溫度比空氣低(大約十四度)、他的腳底感覺到一種涼、從腳底傳到腳踝、從腳踝傳到小腿。他的身體在浴室裡是赤裸的、是完整的、是從他過去二十八年的所有衣服、所有方向盤、所有貨櫃、所有塑膠袋、所有打火機、所有檳榔袋裡被剝出來的。他的身體是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也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看過的身體——他過去二十八年的鏡子看的是鬍子、看的是工作服的拉鍊、看的是後照鏡裡的肩膀。今天他在浴室的鏡子裡看到他的身體。鏡子裡的身體是:寬的肩膀、厚的胸膛、從左手腕延伸到前臂的焊接疤(二十三歲灼傷留下的那一截,淡粉色的、新皮膚和舊皮膚之間有一條不太明顯的淡黃色邊界)、九十二公斤的體重在他身上分佈的方式(不是均勻的、是上半身比下半身重的、是肩膀和胸口比腰和腿粗的)。

他看了一眼鏡子、然後移開。他不看自己了。他走進浴缸。

他的右腳先踩進浴缸的水裡。右腳的腳趾碰到水的時候他感覺到水是熱的——水溫大約是三十八度到四十度之間,是溫泉的標準溫度,是人體皮膚感覺到「熱但不燙」的溫度。水碰到他右腳的皮膚的時候,他感覺到他的腳趾是涼的、水是熱的、兩個溫度在皮膚表面相遇的時候產生一種很輕微的、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退回去的感覺。他的左腳踩進水裡。兩個腳掌都在水裡了。水深到大約他小腿的三分之一。他感覺到水的浮力——水開始托住他的重量。九十二公斤的重量被水的浮力托住了大約五公斤到十公斤(浴缸的水不多、浮力不大、但足以讓他的小腿感覺到「不是完全靠自己站著」的輕)。

他坐下來。他讓他的身體慢慢沉進水裡。他的小腿先沉進去、他的大腿然後、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身體在沉進水裡的過程中,水面從他的腳趾升到他的小腿、從他的小腿升到他的腰、從他的腰升到他的胸口、從他的胸口升到他的肩膀。水升到他肩膀的時候,他感覺到水的溫度從他身體的所有表面進入他的皮膚——從他的肩膀、從他的後背、從他的胸口、從他的腹部、從他的腿。水的溫度在他的皮膚上是均勻的、是三十八度的、是把他過去二十八年從蘇澳漁港的鹹風、從保安路 142 號的油煙、從關渡大橋的柴油、從北投凌晨的潮濕裡累積的所有溫度差距,在他的皮膚上全部平均掉。他的身體在三十八度的水裡變成了一個沒有溫度差距的、均勻的、被水包圍的東西。

水升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碰到水面的時候他感覺到水的阻力——水的阻力讓他知道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在空氣裡了。他的身體已經在水裡了。他的身體在硫磺的氣味裡、在三十八度的水裡、在北投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的 203 號房浴室的浴缸裡。

他把頭靠回浴缸的邊緣。浴缸的白色磁磚邊緣在他的後腦勺和脖子下面,是硬的、是冷的(瓷磚的溫度比水低幾度)、是有稜有角的。他的頭靠在邊緣上,他感覺到他的整個身體被水包圍著、他的頭和脖子被瓷磚邊緣托著。他的身體在浴缸裡的位置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位置——他過去二十八年睡覺的位置是宜蘭租屋處的彈簧床(硬的、有吱嘎聲的、枕頭是十二年沒換過的)、休息的位置是貨櫃車的駕駛座(窄的、方向盤在胸前、安全帶勒在肩膀上的)、吃飯的位置是保安路 142 號的塑膠椅(矮的、硬的、塑膠椅面佔去他體重三分之二的)。今天凌晨他在浴缸裡。他的身體在浴缸裡的位置是一個他不熟悉的、被水包圍的、頭靠在瓷磚邊緣上的位置。

水碰到他的焊接疤。他的左手前臂的焊接疤在水面下。焊接疤碰到溫泉水的時候,疤的感覺不是痛——是溫泉的硫磺碰到新長的皮膚時的、一種很輕微的、刺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疤的毛孔裡被吸出來的感覺。新皮膚上的毛孔比舊皮膚上的毛孔少(灼傷以後新長的皮膚是光滑的、沒有毛孔的),硫磺碰到沒有毛孔的疤的時候,疤不能用毛孔去呼吸,疤只能用整個表面去吸收。疤在吸收硫磺的時候,他的左手前臂感覺到一種微微的、整片的、不是痛的刺。刺的方式讓他知道他的疤今天和兩個多小時前在浴室門口聞到硫磺味時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只是聞到硫磺(氣體碰到鼻子),今天凌晨他的疤在水裡(液體碰到皮膚的表面)。聞和泡是兩個層次。聞是輕的。泡是重的。今天凌晨他的疤在泡。他的疤在三十八度的水裡,在北投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的硫磺裡,第一次被他自己主動放進去。

他在水裡躺了多久他不確定。他沒有看手錶(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戴過手錶——他是用身體的疲倦程度判斷時間的,不是用數字)。他只知道他在水裡躺著的時間裡,水面的溫度慢慢下降、從三十八度降到大約三十六度(熱量散失到空氣中),他的身體在水裡的感覺也從「熱」變成「溫」、從「溫」變成「不冷不熱」。他的身體和水的溫度達到平衡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感覺——他的身體和水沒有溫度差。他的身體和水是同一個溫度。他的身體不是「被水包圍」、是「和水一樣」。

蓮蓬頭的聲音又傳來。水開著三秒、關掉兩秒、水又開著四秒、關掉一秒。隔壁房間的人還在洗。隔壁的人洗了多久他不確定——可能從他在走廊聽到的時候就開始洗了、可能已經洗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隔壁的人還在洗。他和隔壁的人同時在用水——一個在浴缸裡泡、一個在蓮蓬頭下沖。兩個用水的人在同一個時間、在同一個旅館的兩個房間裡、用著同一個水源出來的、同一種帶著硫磺味的水。一個是躺著的、一個是站著的。一個是九十二公斤、一個是不知道體重。一個有焊接疤、一個不知道有沒有疤。一個認識蘇澳漁港的鹹風、一個不認識。一個從凌晨一點零三分就來過、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聽著隔壁的蓮蓬頭聲音,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水裡又變大了——不是變大、是變輕。輕到他的肩膀在水裡幾乎沒有重量。輕到他的九十二公斤在水裡像是六十公斤。輕到他的焊接疤在水裡不需要承擔他的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水把所有的重量都平均掉。平均掉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在駕駛座、在塑膠椅、在方向盤上都沒有的方式。方向盤要他的肩膀出力、塑膠椅要他的屁股出力、駕駛座要他的背出力。水不需要。水讓他的所有肌肉放鬆。水讓他的肩膀不工作。水讓他的手臂不工作。水讓他的焊接疤不工作。水讓他在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位置上,讓他所有的「工作」停下來。

五、他從浴缸裡出來的時候,他的焊接疤是濕的、淡粉色的、碰到空氣後變冷

他在水裡躺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十五分鐘。可能二十分鐘。他的身體在水裡的感覺已經從「被水包圍」變成「和水一樣」、又從「和水一樣」慢慢變成「水的溫度在降」——水面開始感覺到一點涼。涼從他肩膀露出水面的部分開始(肩膀上半截在水面以上),從他臉的下半部開始(下巴和脖子在水面以上),從他的前額開始。他的身體在空氣裡的部分比在水裡的部分涼得快。水裡的部分還是溫的。水開始讓他感覺到「想要離開」。

他從浴缸裡站起來。站起來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任何一個地方站起來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從駕駛座站起來是為了接貨櫃(出力、彎腰、用肩膀扛)、從塑膠椅站起來是為了結帳(出力、轉身、把錢放在櫃檯上)、從彈簧床站起來是為了上工(出力、穿工作服、拉拉鍊)。今天凌晨他從浴缸裡站起來是因為他想要離開水——他不需要出力、他只需要讓水的浮力消失、讓他的九十二公斤回到他自己的腳掌、讓他重新站在地磚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水從他的身體上流下去。水從他的肩膀往下流、從他的胸口往下流、從他的腹部往下流、從他的腿往下流。水流過他的焊接疤的時候,疤的表面掛著很多小的水珠——水珠在疤的淡粉色表面上聚成一顆一顆的、半球形的、反光的、因為水裡有硫磺而帶著一點淡黃色的水珠。水珠從他的前臂慢慢往下滑、聚成一條線、沿著他前臂的弧度往下流、流到他的手肘、流過他的手肘、滴到水裡。他在浴缸裡站著,他的身上掛著水珠。他的焊接疤在空氣中是濕的、是淡粉色的、是冷的——冷的方式是空氣碰到被水覆蓋過的皮膚時的那種涼。涼讓他的疤收縮了一點。收縮的疤讓他知道他的疤今天被水泡過了。疤的顏色從浸在水裡時的淡粉變成碰到空氣後稍微深一點的粉紅。粉紅是他今天的焊接疤的顏色。粉紅是他二十三歲那一年焊條灼傷以後的二十七年裡、從來沒有在凌晨四點二十九分看到過的顏色。

他從浴缸裡跨出來。他的右腳先踩到浴室的地磚上。地磚的溫度比空氣低(大約十四度)。他的腳底踩在地磚上的感覺是涼的、是硬的、是防滑磁磚表面細微的顆粒感。他的腳底在防滑磁磚上站穩以後,他的左腳從浴缸裡跨出來。兩個腳掌都在浴室的地磚上了。他的全身都是濕的。他的身體在北投凌晨十六度的空氣裡開始蒸發水珠——蒸發的時候他感覺到涼。涼讓他打了一個冷顫。一個很小的、肩膀微微抖動的冷顫。

他拿起浴室門外疊好的衣服——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拿過衣服(從來是亂抓、是從髒衣服堆裡挑一件)。他拿起衣服,他先把內褲穿回去(內褲是疊在最上面的、是乾淨的、是他剛才脫下來的)。他穿上內褲。然後他穿內衣、穿長褲、穿工作服。他穿工作服的時候他注意到——工作服的內側是乾的(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注意過工作服的內側是乾的——他穿工作服的時候只注意工作服有沒有破、有沒有柴油漬、有沒有焊接時燒出的洞)。今天凌晨他注意到工作服的內側是乾的、是棉質的、是貼在他皮膚上會讓他感覺到「布料是柔軟的」的柔軟。柔軟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在工作服上沒有感覺過的觸感——他過去二十八年感覺工作服的觸感是「硬」、「粗」、「柴油味」。今天他感覺工作服的觸感是「軟」、「棉」、「沒有柴油味」。

他穿好衣服。他走出浴室。

六、他走出 203 號房的方式是他第二次走進旅館的方式

他走出 203 號房的方式不是他兩個多小時前走出 203 號房的方式——兩個多小時前他走出 203 號房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做(沒有泡、沒有睡、沒有告訴張淑芬他來做什麼)、他走出去的時候是空的、是沒有原因的、是凌晨一點二十七分站在黑暗裡七分鐘以後決定離開的人。今天凌晨他走出 203 號房是因為他做了一件事——他泡了溫泉。他今天凌晨走出 203 號房的時候,他做了一件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的事。他走出去的時候,他不是空的。他走出去的時候,他的皮膚上有硫磺的氣味、他的焊接疤被水泡過、他的肩膀在泡過水以後變得比他進去之前更輕。

他帶著兩個東西下樓——床頭櫃上的鑰匙、和塑膠袋。他把鑰匙和塑膠袋一起拿在左手。鑰匙的金屬光和塑膠袋的白色半透明在他左手手心裡並排著。鑰匙是三十公克、塑膠袋是二十公克、兩個加起來五十公克。五十公克比塑膠袋的二十公克重、比塑膠袋和鑰匙分開拿的重量加起來輕(因為金屬和塑膠的體積可以疊在一起)。五十公克在他手心的位置比二十公克更明確——比三十公克更溫暖(鑰匙的金屬吸收了他手心的體溫)。他握著五十公克的鑰匙和塑膠袋走下樓梯。

樓梯的木頭還是木頭的、紅地毯還是紅地毯的、階梯的凹陷還是凹陷的。他踩下去的時候他的腳掌感覺到那些凹陷——和兩個多小時前一樣的凹陷。但今天凌晨他踩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他的腳掌比以前軟了一點。軟的原因是他在浴缸裡泡了二十分鐘、他的腳掌皮膚上的厚繭在水裡被軟化了一點。厚繭是二十年方向盤和貨櫃磨出來的,厚度大約兩毫米,今天凌晨他在浴缸裡把那兩毫米軟化了一點。他踩在樓梯上的時候,那兩毫米厚的軟繭讓他的腳底感覺到地毯的毛——他過去二十八年踩在樓梯上的時候感覺不到地毯的毛(厚繭把他的腳底感覺磨鈍了),今天凌晨他感覺到了。地毯的毛在他的腳底是細的、是密的、是每一根毛都朝向同一個方向(順著樓梯往下的方向)的。

他走到一樓。凌晨四點三十一分。櫃檯後面——

張淑芬還在。

她坐在高腳椅上。但她今天的姿勢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她是坐著看筆電螢幕的、是工作的;今天她是坐著、筆電已經合上、雙手放在大腿上、她的眼睛看著旅館大廳的某一個角落。她在等他。她不知道她在等他,但她坐在那裡、筆電合上、沒有在做別的事情。她坐在那裡的時間是兩個多小時。她用兩個多小時坐在那裡、沒有打掃房間、沒有登記其他客人(凌晨四點三十一分沒有其他客人)、沒有睡覺。她坐在那裡等一個她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她看到他從樓梯走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然後她的眼睛移到他身上——她聞到了。凌晨四點三十一分的空氣、旅館大廳的空氣、旅館冷氣的空氣、旅館大理石地磚散發出來的冷空氣裡,她聞到了硫磺的味道。硫磺的味道從他的工作服上、從他的頭髮上、從他的皮膚上飄過來。硫磺的味道是他的身體帶進來的。她的旅館、她的浴池、她的水、他泡了,他帶回來了。

「先生泡完了?」她說。她今天的聲音比兩個多小時前更啞了一點——凌晨四點三十一分是她今天值班的最後一個小時。她用最啞的、最疲憊的、最沒有旅館櫃檯人員標準音色的聲音說「先生泡完了嗎」。

「嗯。」他說。「嗯」是他今天凌晨說過的最簡短的一個字。「嗯」只有一個音節。「嗯」沒有主詞、沒有動詞、沒有受詞。「嗯」是對的。他過去二十八年在漁港、貨櫃場、加油站、保安路 142 號都是用「嗯」回應的。「嗯」是他的回應方式。他今天凌晨用「嗯」回應張淑芬,讓她的旅館大廳裡第一次聽到他用「嗯」說話——他在旅館說的第一個完整的對話(「我來看看你」不算完整的對話、因為她沒有回應)是「嗯」。

她點了一下頭。她點頭的方式是旅館櫃檯人員對客人說「謝謝光臨」之前的標準動作——下巴往下、眼睛往下、然後回到正面。但她的下巴往下又往上的一次點頭裡,她的眼睛在抬起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零點幾秒。這一次的零點幾秒和兩個多小時前他站在櫃檯前面她第一次看他的零點幾秒是同一個長度,但今天的零點幾秒看的位置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她看的是他的臉(他在旅館櫃檯前面的臉、他的臉是陌生的);今天她看的是他臉上的皮膚(他的皮膚上還帶著硫磺的水珠、他臉上有一點點紅、是溫泉泡完以後的紅、他的眼睛比兩個多小時前更鬆了一點)。

他把鑰匙和塑膠袋一起放在櫃檯的大理石檯面上。他放的方式和兩個多小時前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只把鑰匙放在檯面上(塑膠袋還在他手裡、或者說他兩個多小時前根本沒有塑膠袋);今天他把鑰匙和塑膠袋並排放在檯面上。鑰匙在左、塑膠袋在右。鑰匙的金黃色和塑膠袋的白色半透明在大理石的白色上並排。兩個東西並排的方式讓她知道——他從蘇澳漁港到北投的這一趟,他手裡不只是有一把鑰匙。

「多少錢?」他問。他問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對所有需要付錢的地方的問法——加油站問過、貨櫃場問過、保安路 142 號阿輝的塑膠袋裡的鱔魚意麵問過。他的「多少錢」三個字是平的、是直接的、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

「泡溫泉一小時兩百、三小時四百、過夜六百。」她說。她回答的方式是旅館櫃檯人員的標準回答。但她今天凌晨在說「過夜六百」的時候,她的聲音比「泡溫泉兩百」更輕了一點。輕的原因是她在凌晨四點三十一分不確定他會不會付「過夜六百」——他兩個多小時前付的是「過夜六百」(他剛才的房間裡他已經住過一晚的時間),他今天凌晨再付一次的話是兩倍的「過夜六百」。

「泡溫泉。」他說。「泡溫泉」三個字。他今天凌晨第二次試圖說「泡溫泉」這三個字。第一次他說了「我來看看你」、沒有說「泡溫泉」。第二次他站在旅館櫃檯前面、用「嗯」回答了「先生泡完了嗎」、現在他主動說出「泡溫泉」這三個字。三個字。他用了兩個多小時(從凌晨一點零三分到凌晨四點三十一分)才學會說這三個字。

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她低下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單據、寫了「泡溫泉兩百」、把單據放在櫃檯上推給他。

「兩百。」她說。

他從工作服的胸前口袋裡拿出皮夾。皮夾是黑色的、是人造皮的、用了十二年、表面已經磨損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花樣。他過去二十八年所有付錢的動作都是從這個皮夾裡拿錢——加油站的時候拿、貨櫃場的時候拿、保安路 142 號的時候拿。他今天凌晨從皮夾裡拿出一張五百元的紙鈔。他把五百元放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他說。

她看了五百元。她看了他的臉。她今天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了比零點幾秒更長的時間——可能是零點五秒、可能是一秒。她今天凌晨四點三十一分看他的臉的方式和兩個多小時前她看他的方式完全不同——兩個多小時前她看他是一個旅館櫃檯人員看一個陌生客人;今天她看他是一個在凌晨四點三十一分聽到一個客人對她說「泡溫泉」三個字、看著這個客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塑膠袋、把五百元放在她面前說「不用找了」的女人。

「先生——」她說。她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比今天凌晨任何一次都更啞了一點。「先生——」兩個字之間停了一下。停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以後她說:「先生,如果你下次來,你要不要打電話給我?」

她說完這句話以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愣住的方式是她低頭、她的頭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她的臉藏在頭髮後面。她低頭的方式和她兩個多小時前聽到「我來看看你」時低頭的方式一樣——但今天的低頭更深一點、更久一點。

「號碼在這裡。」她說。她從筆電旁邊拿出一張旅館的名片。名片是白色的、印著旅館的名字、地址、電話。她在電話號碼下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她的手機號碼。她寫號碼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她的手寫號碼的樣子是她今天凌晨最穩的動作。她寫完、把名片推向他。

他伸手拿名片。他拿名片的方式和他兩個多小時前拿鑰匙的方式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用三根手指輕輕捏住。今天他用整個右手掌把名片蓋住。他把名片放進工作服的左側口袋裡。左側口袋是放打火機的口袋。他把她的名片放進打火機的口袋裡。他的打火機和她的名片在同一個口袋裡並排。

「好。」他說。

「好」是他今天凌晨說過的最後一個字。「好」是回應。「好」是「我下次會打給你」。「好」也是「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打」。「好」也是「我打給你的時候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要打」。「好」是一個他用了零點幾秒就決定要說的字。「好」比他過去二十八年對貨櫃場調度員說「收到」更簡短。比他過去二十八年對加油站工讀生說「加滿」更直接。比他過去二十八年對張淑芬說的任何一個字都更安靜。

她聽到「好」字。她的手從檯面上把五百元拿起來、放在抽屜裡。她沒有數。她沒有找錢。她沒有開收據。她把五百元收起來以後她看著他走出旅館的玻璃門。

七、他走回車上的方式是他從來沒有開過車的方式

他推開玻璃門。北投凌晨四點三十三分的空氣撲到他身上——冷的、濕的、帶著硫磺味的空氣。空氣碰到他剛從浴缸裡出來的皮膚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他今天凌晨第二次感覺到的涼——上一次是他在浴缸裡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皮膚碰到空氣。今天是他的工作服外面碰到空氣。工作服是棉質的,工作服的纖維在溫泉的氣味裡已經開始吸收空氣裡的硫磺。工作服現在聞起來是硫磺加上柴油——硫磺是他剛剛從 203 號房的浴缸裡帶出來的,柴油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蘇澳漁港跑長途累積的。兩個味道在他今天凌晨的工作服上第一次並排。硫磺比柴油輕。硫磺比柴油先飄出來。硫磺先到鼻子,柴油後到鼻子。

他走到他的車旁邊。他打開車門。他坐進駕駛座。他握方向盤。方向盤還是四公斤、三十八公分直徑、塑膠包皮、二十四公分內徑。但今天凌晨他握方向盤的時候,他感覺到方向盤是輕的——不是因為方向盤真的變輕了(四公斤就是四公斤),是因為他的手的握力比兩個多小時前鬆了一點。鬆的原因是他在浴缸裡泡了二十分鐘,溫泉的水讓他的手指肌肉放鬆了、放鬆的手指對方向盤的握力比工作的手指少一點。少一點的握力讓方向盤看起來像三點五公斤而不是四公斤。

他發動引擎。引擎的聲音是柴油的、低沉的、連續的。但今天凌晨他聽引擎聲的方式不一樣——他過去二十八年聽引擎聲是聽引擎有沒有問題(怠速穩不穩、有沒有異音、油門反應是不是正常);今天凌晨他聽引擎聲是聽引擎在告訴他什麼。引擎告訴他的是:他在這裡。他在凌晨四點三十三分坐在駕駛座上。他剛剛在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的浴缸裡泡了二十分鐘。他從浴缸裡出來以後他的焊接疤是濕的、是淡粉色的、是碰到空氣後變冷的。他的工作服上有硫磺的味道。他的左側口袋裡有打火機和張淑芬的名片。他的右側口袋裡塑膠袋不在了(他剛才把塑膠袋放在旅館櫃檯上了、和鑰匙並排)。他的方向盤是三點五公斤的。他的引擎是柴油的。他的時間是凌晨四點三十三分。

他把車開出巷子。他打方向燈、左轉、進入北投的街道。北投凌晨四點三十三分的路燈是關的(凌晨四點以後北投的路燈會自動關到五點,天亮以後才開)。沒有路燈的北投街道是黑的、是只剩下車頭燈照出來的、三十公尺的、黃色的光帶。黃色的光帶在凌晨四點三十三分北投的柏油路上一格一格地劃過去。他看著那些光帶。光帶是黃色的、是兩個多小時前他在 203 號房窗戶邊看到的黃色路燈(凌晨一點的路燈是黃的)、是凌晨四點路燈關掉以後他用車頭燈自己照出來的黃。

他沒有在關渡大橋停下來。

兩個多小時前他從北投開回蘇澳的時候在關渡大橋停下來抽了一根菸。今天凌晨他從北投開出來,方向是蘇澳漁港,他經過關渡大橋的時候,他沒有停。他開過關渡大橋的方式和他兩個多小時前開過關渡大橋的方式不一樣——兩個多小時前他在橋上停了十分鐘(在貨櫃場的鐵門關著的時候他又停了十分鐘),抽了菸,把菸蒂丟進淡水河,看著淡水河黑黑的水面。今天凌晨他開過關渡大橋的時候,他的速度是七十公里(他跑長途的標準時速),引擎的聲音從橋的一端到另一端連續了七秒(橋長大約一百三十公尺,時速七十公里過橋需要六點七秒)。他在七秒裡開過了關渡大橋。他沒有熄火。他沒有下車。他沒有抽菸。他沒有看淡水河。他只看著前方的路、引擎蓋前面的路面、車頭燈照出來的三十公尺黃色光帶。

他沒有在關渡大橋停下來的原因不是他決定不停下來。他沒有在關渡大橋停下來的原因是他今天凌晨沒有需要停下來的原因。兩個多小時前他需要停下來——他需要停下來抽一根菸、需要停下來看淡水河、需要停下來決定他要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今天凌晨他不需要停下來。他從北投溫泉旅館出來以後的方向是清楚的、是蘇澳漁港的方向、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每天都在跑的方向。他不需要決定。他只需要開。他過去二十八年做的事情是開車。今天凌晨他做的事情還是開車。

但他今天凌晨開車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任何一次開車的方式不一樣——他過去二十八年開車是用身體的某一個部分開(肩膀握方向盤、手指扣方向盤內側、眼睛看前方、腳踩油門和離合器);今天凌晨他開車是用他整個身體開。他的身體在泡過溫泉以後變鬆了。他的肩膀沒有過去二十八年的那種用力。他的手指沒有過去二十八年的那種扣緊。他的眼睛看前方的時候不像過去二十八年在看引擎有沒有問題(看引擎蓋的角度、聽引擎的怠速、感覺油門的反應)、是單純的在看路。他的腳踩油門的力道比過去二十八年輕了百分之二十。輕百分之二十的油門讓他的車速穩定在七十公里、不快不慢、是引擎最省油的時速。

他開到國道一號。國道一號往南的方向。他上國道一號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四十七分。國道一號凌晨四點四十七分沒有車(凌晨四點是國道一號最空的時段,只有零星的貨櫃車和大客車在跑)。他一個人在國道一號上開。一個人。但他今天凌晨一個人開車的感覺和他過去二十八年一個人開車的感覺不一樣——過去二十八年他開車時「一個人」是常態、是工作的性質、是貨櫃車司機本來就是一個人在駕駛艙裡。今天凌晨他「一個人」不是常態。今天凌晨他「一個人」是因為他選擇了一個人。他選擇從北投溫泉旅館出來以後不繞去別的地方、不繞去保安路 142 號、不繞去 7-ELEVEn 蘇澳門市、不繞去任何一個他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他選擇了一個人在國道一號上從北投開到蘇澳。他選擇「一個人」不是因為「一個人」是他的工作、不是因為「一個人」是他的習慣、是因為「一個人」是他今天凌晨在 203 號房浴缸裡學會的事情——他在水裡一個人泡了二十分鐘,泡完出來以後,他發現「一個人」不是空的。「一個人」是有重量的——「一個人」的重量是五十公克的鑰匙和塑膠袋、是打火機和張淑芬名片的重量、是焊接疤被水泡過以後變得更明確的淡粉色的重量、是工作服上的硫磺味道的重量。

他在國道一號上開了一個小時。凌晨五點五十三分他把車開到蘇澳漁港貨櫃場外面。貨櫃場的鐵門開了——凌晨五點是漁港卸貨的時間。他的同事老張已經站在鐵門前面等。老張五十七歲、跑蘇澳到台北港的長途貨櫃已經三十一年。他的卡車停在老張旁邊。他下車。老張看到他。

「怎麼這麼晚?」老張問。

「去北投泡溫泉。」他說。

老張看了他一眼。老張過去三十年沒有聽過他說「泡溫泉」這三個字。老張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老張說:「你那個焊接疤——怎麼看起來粉粉的?」

他低頭看他的左手前臂。焊接疤在他的工作服袖口下面、是淡粉色的、是新的、是他今天凌晨第一次看到的顏色。

「泡的。」他說。

「泡的?泡什麼?」老張問。

「泡溫泉。」他說。

老張看了他一眼。老張沒有追問。老張轉身走向鐵門。老張走的時候說:「下次帶我去。」

他沒有回答老張。他走到老張旁邊。他從工作服的左側口袋裡拿出打火機。打火機的旁邊是一張白色的名片。名片上寫著旅館的名字、地址、電話、和她手機號碼的數字。他把名片放回口袋。他沒有把名片丟掉。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留過任何一個女人的聯絡方式。他今天凌晨留下了。他留下的方式是放進口袋、放在打火機旁邊、放在他的工作服的左側、放在他身體的左側——他身體的左側是他的心臟那一邊。

他發動引擎,把車開進貨櫃場的鐵門。鐵門在他的車頭前面打開。鐵門打開的方式是漁港的鐵門打開的方式——是機械的、是有聲音的、是金屬的、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每天早上聽到的聲音。但今天早上他聽到鐵門打開的聲音的方式和過去二十八年不一樣——鐵門的聲音和他在 203 號房浴缸裡聽到的「啵——啵——」氣泡聲是同一種「打開」的聲音。鐵門打開是機械的打開。氣泡打開是水的打開。鑰匙打開是金屬的打開。塑膠袋被他打開是塑膠的打開。他今天早上站在蘇澳漁港貨櫃場的鐵門前面,他感覺到所有的「打開」是同一件事——所有的「打開」都是一個本來關著的東西變成可以被進去的東西。他今天早上他是一個他昨天不是的人——他昨天是一個手裡沒有塑膠袋的人,他今天是一個手裡有一個塑膠袋的口袋和一張名片的人。他昨天是一個沒有泡過溫泉的人,他今天是一個焊接疤是淡粉色的人。他昨天是一個不認識張淑芬的人,他今天是一個把她的名片放在心臟那一邊的人。

他把車開進貨櫃場。貨櫃場的日光燈在他車頭燈的黃色光帶之外照著。蘇澳漁港的早晨在他貨櫃車的擋風玻璃外面、鹹的風從車窗的縫隙飄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鹹的風。他把車停在他的停車位。他熄火。他把車門打開。他下車。他今天下車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下車的方式不一樣——他過去二十八年下車是因為貨櫃要卸、是要扛、要出力。今天他下車是因為——

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下車。但他下來了。

他站在蘇澳漁港貨櫃場的柏油路上。柏油路是凌晨六點的溫度(大約二十度,比北投的十六度暖了四度)。他站在那裡,他的焊接疤在他的工作服袖口下面、是淡粉色的、是被水泡過的、是在北投的硫磺裡變成新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的焊接疤從來沒有在他下車以後的這個瞬間裡、是淡粉色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的焊接疤每天早上都是同樣的顏色——被柴油和工作服的袖口磨成灰的、被他的眼睛忽略的、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的。今天早上他下車,他的焊接疤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走向他要卸的第一個貨櫃。

E0015《粗|硫磺的醒》(P01S02C01E03) 5 條鉤子

  1. 他凌晨四點三十三分開車離開北投、沒有在關渡大橋停下來抽菸的方式 → E0015 他下一次從北投溫泉旅館出來的方式是不是他會在蘇澳漁港對面的 7-ELEVEn 蘇澳門市停下來買一個御飯糰的方式? C01 招牌粗獷勞動者 E0014 第二次走進北投溫泉旅館、泡了溫泉、留下塑膠袋、留下「泡溫泉」三個字、帶走張淑芬的名片——E0015 = C01×S02×E03 醒場景(他從貨櫃場早晨打電話給張淑芬的方式是不是他會用「下次去」三個字的方式?)他會不會在貨櫃場的駕駛艙裡打她的號碼?他會不會用他的拇指按下號碼的最後一個數字?

  2. 他左手前臂的焊接疤是淡粉色的、是被水泡過的、是在凌晨六點蘇澳漁港的日光燈下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的方式 → E0015 他從蘇澳漁港開車回到北投的方式是不是他會讓張淑芬看到他焊接疤的方式? C01 招牌 E0014 焊接疤從「被他眼睛忽略的二十七年」走到「被他看到淡粉色的今天凌晨」= E0015 他會不會在某一天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我回來了」、讓她看到他的焊接疤?

  3. 他沒有在關渡大橋停下來抽菸、把「抽菸作為決定」這個步驟省掉的方式 → E0015 他下一次從蘇澳漁港出發的方式是不是他會直接開到北投的方式(不再經過關渡大橋停下來抽菸 = 直接走國道一號北上 = 不在途中停下來決定)? C01 招牌 E0013 在關渡大橋停十分鐘抽菸決定去北投、E0014 經過關渡大橋沒有停 = E0015 他會不會在「他要回北投」的決定上也是「不停下來」的方式?

  4. 他從蘇澳漁港開車離開以後,他的左側口袋裡有張淑芬的名片、他的右側口袋裡塑膠袋不在了、他的焊接疤是淡粉色的、他的工作服有硫磺味的方式 → E0015 他下一次去北投的方式是不是他會帶一個新的塑膠袋(不是從 7-ELEVEn 搶的、是從家裡準備的)的方式? C01 招牌 E0014 把塑膠袋放在旅館櫃檯上、和鑰匙並排 = E0015 他會不會從家裡拿一個塑膠袋、裝一個御飯糰和一瓶礦泉水、走到 7-ELEVEn 對結帳小姐說「小姐,塑膠袋我有」的方式?

  5. 他從國道一號開到蘇澳漁港、他從蘇澳漁港開到北投、他從北投開到蘇澳漁港——他今天凌晨的總里程是蘇澳到北投、加上北投到蘇澳、再加上蘇澳到北投、再加上北投到蘇澳 = 四趟 = 約 480 公里的方式 → E0015 他下次去北投的方式是不是他會只去一趟、只回一趟、不再重複的方式? C01 招牌 E0013 + E0014 = 凌晨四趟(去、回、再去、再回)= 480 公里 = 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 = E0015 他會不會學會「去一趟、回一趟」的方式 = 一趟去、一趟回 = 240 公里 = 把「多出來的兩趟」變成不再需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