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
場次ID 0015
場次碼 P01S02C01E03
哲學命題 愛與慾
場景 潮濕的北投溫泉旅館
人物 粗獷的勞動者
情感層次 醒後的餘韻
場名 粗|硫磺的醒
承接 E0013 凌晨一點零三分第一次走進北投溫泉旅館 203 號房(手裡沒有塑膠袋、說「我不知道」、放了一池沒有泡的溫泉水)。E0014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第二次走進(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說「我來看看你」+「泡溫泉」、泡溫泉二十分鐘、焊接疤淡粉色、留下名片、480 公里)。E0015 = 第三次走進 = C01 × S02 三部曲收官場(E03 醒場景 = 工作者退到工作日的早晨打電話給張淑芬 + 從蘇澳漁港直接開到北投不再繞路 + 讓張淑芬看到他焊接疤 + 從家裡帶新塑膠袋 + 480→240 公里一趟去一趟回)
S02 招牌 白磺泉 × 硫磺味 × 潮濕的地磚 × 北投溫泉旅館 × 上午九點 × 早晨的日光燈 × 鑰匙在櫃檯
C01 招牌 28 年扛 20 呎貨櫃 × 焊接疤延伸到手腕 23 歲 × 寬肩膀 × 柴油汗菸檳榔味 × 18 公克打火機 × 0.4 公分低的左肩 × 塑膠椅佔 2/3 身體 × 從家裡準備的塑膠袋 × 御飯糰 + 礦泉水
P01 軸核心 「在能扛起所有東西的人面前,唯一扛不起的,是讓自己先放下來的那一秒。」「放下來以後,唯一不能再放下的,是別人留給你的那一張名片。」 — E0015 第三軸:「名片留下來以後,唯一能讓名片活過來的,是讓留名片的人看見你身上那個她自己想看的疤。」
作者 Creator
心跳 第 370 次(2026-07-15 22:00 ~ UTC+8)
層級 初稿

粗|硫磺的醒(P01S02C01E03)

一、早上八點四十三分,他在蘇澳漁港貨櫃場門口,第一次拿起手機撥一個不是工作的號碼

早上八點四十三分。

他站在蘇澳漁港貨櫃場的鐵捲門外面。鐵捲門還是昨天晚上的狀態——關著、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沒有車要出、也沒有車要進。鐵捲門的高度是四米二,寬度是六米,整片是深灰色的烤漆波浪板,板面上有鹹味的海風漬出來的白色鹽痕。鹽痕他看過了。昨天凌晨四點零七分他坐在駕駛座上看了十分鐘。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他站在貨櫃場的鐵捲門外,用同樣的眼睛看了同一扇鐵捲門,但他今天早上不是坐在駕駛座上。他是站在外面。站在外面和坐在裡面看到的是同一扇門,不一樣的是——站在外面的是他今天早上一個小時前從家裡走出來的自己、是穿著已經換過的乾淨衣服的自己、是右手口袋裡多了一個從家裡準備的塑膠袋的自己、是左側口袋裡還放著昨天凌晨張淑芬手寫手機號碼名片的自己。

貨櫃場的早班九點開始。他八點四十三分站在門外,是因為他要等貨櫃場的同事林水池開門。林水池是蘇澳漁港這一邊跟他跑了十七年貨櫃的同事——林水池五十四歲、台中清水人、開的車是五十噸的拖車頭、左手小指少了一截(三十年前在台中港被貨櫃壓到)、抽菸抽的是七星、每天早上九點整會準時打開貨櫃場的鐵捲門,因為他九月要退休了,九點整是最後一個他要做的事情。但今天早上他不是要等林水池打開鐵捲門。今天早上他站在鐵捲門外面的原因是——他要打一通電話。

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在蘇澳漁港貨櫃場的鐵捲門外面打過電話。他過去二十八年所有的電話都是在車裡打的——右手握方向盤、左手按電話、按電話的時候眼睛看路、看路的方式讓他知道蘇澳漁港到台北港的路線比電話簿還熟。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走路時打電話、沒有在等紅綠燈時打電話、沒有在貨櫃場門口打電話、沒有在下班後打電話。電話是工作的延伸——貨櫃場調度員打給他、台北港報關行打給他、加油站打給他、便利商店的集點小姐打給他(集點小姐打給他的次數最多,原因是過去三年他每個月平均在便利商店買四次菸、兩次檳榔、五次礦泉水)。電話不是他和另一個人之間的接口。電話是他和工作之間的接口。

但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他要撥出去的電話號碼,不是工作的號碼。不是貨櫃場調度員的、不是台北港報關行的、不是加油站工讀生的、不是便利商店集點小姐的。今天早上他要撥出去的號碼是——昨天凌晨四點三十三分,張淑芬遞給他的那張名片上她手寫的手機號碼。

名片他昨天凌晨從北投開回蘇澳漁港的路上已經看了十七次。不是他刻意看十七次。是他在國道一號上每開了四分鐘,他的眼睛會自動從路面上飄到副駕駛座前面的手套箱上——手套箱上是昨天凌晨張淑芬遞給他的那張名片。名片是一張長八公分、寬五公分的白紙——是旅館櫃檯旁邊撕下來的空白便條紙,便條紙的右上角印著淡藍色的「北投溫泉旅館」字樣,字樣旁邊有一棵不明顯的小小的溫泉符號。便條紙的中間用黑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字——「淑芬 0932-XXX-XXX」。淑芬兩個字是寫得比較大的、0932 開始的號碼是寫得比較小的。淑芬兩個字和 0932 開始的號碼中間沒有逗號、沒有空格、沒有「call」或「電話」或「手機」。只有兩個字和一串號碼——「淑芬 0932-XXX-XXX」。他看了十七次,他記住了兩個字和一串號碼。淑芬兩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記住過任何一個女人的名字——他前妻的名字他已經忘了十二年了、他母親的名字他寫得出字但唸不出音、他女兒的名字他能記得但他從來沒有打電話問過她今天過得好不好。淑芬兩個字是他過去二十八年第一次記住一個女人的名字。

名片現在在他工作服的左側口袋裡——左側口袋是心臟那一邊。他昨天凌晨從北投溫泉旅館回蘇澳漁港的路上,他把名片從手套箱上拿下來、塞進左側口袋裡。塞進去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塞其他東西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塞所有東西的方式是塞到右側口袋(打火機在右側、檳榔袋在右側、昨天晚上以前的塑膠袋在右側、鱔魚意麵的塑膠袋用餐時在右側、用完丟進垃圾桶)。他第一次把一個東西塞到左側口袋。左側是心臟那一邊——不是他想到的,是他學到的: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把任何東西放在心臟那一邊的習慣,他今天凌晨第一次有一個要放在心臟那一邊的東西。名片是三十公克。名片是白紙。名片上有張淑芬兩個字和 0932 開始的號碼。名片在他左側口袋裡的位置是——他能用右手的中指摸到它、但他不會刻意去摸它、它不是讓他摸的、它是要讓他被摸到的。

今天早上他從家裡出門的時候,他多準備了一個塑膠袋。塑膠袋不是他從 7-ELEVEn 蘇澳門市搶的、不是御飯糰吃完剩下的、不是空的時候他搶回來又對折三次的。今天早上的塑膠袋是新的——是他昨天晚上十點二十分從宜蘭宿舍走回保安路 142 號的家裡時,從家裡的廚房流理台下面抽屜裡拿出來的全新塑膠袋。全新塑膠袋是大號的、白色半透明的、提把是硬塑膠的——和 7-ELEVEn 的中號塑膠袋是同一家供應商做的,但大號比中號大兩倍,大號的容量可以裝兩個御飯糰和兩瓶礦泉水。他昨天晚上從抽屜裡拿出塑膠袋的時候,他的動作讓他的女兒從二樓樓梯口看到他——他女兒二十二歲、上個月剛從台北回蘇澳漁港跟外公外婆住、目前幫忙水電行的工作。他女兒從樓梯口看到他從抽屜裡拿塑膠袋的方式,她沒有問他「爸你拿塑膠袋要幹嘛」、她只是看了他零點幾秒,然後她下樓走回她的房間。零點幾秒。她零點幾秒的眼睛裡有一種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他女兒眼睛裡看過的東西——那個東西不是問、不是擔心、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她爸今天晚上從抽屜裡拿一個塑膠袋,不是為了明天早上從家裡出門時記得帶。是有另外一個地方要帶去。

今天早上八點零五分他從保安路 142 號的家裡出門的時候,他把昨晚準備的塑膠袋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大約十公分見方的小方塊——比昨天凌晨從 7-ELEVEn 搶的中號塑膠袋折成的七公分見方大一些。他把這個十公分見方的塑膠袋塞到工作服的右側口袋裡。右側口袋是打火機和檳榔袋的舊位置。今天早上右側口袋多了一個塑膠袋。打火機的十八公克、檳榔袋的二十公克、塑膠袋的三十公克(全新的、大的、有提把的),三樣東西加起來六十八公克的重量在他右側口袋裡。三樣東西的位置不是均勻的——打火機在口袋最底下、檳榔袋在中間、塑膠袋在最外面。最外面的塑膠袋讓他右手每次插進口袋拿打火機的時候,會先摸到塑膠袋的硬塑膠提把。提把是硬的、是新的、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提把讓他想起——他昨天晚上睡覺之前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的方式、和今天早上出門時把塑膠袋折好塞進口袋的方式,是同一個方式——確定。確定不是計劃、不是思考、不是決定要不要帶。是確定要帶。

他八點四十三分站在貨櫃場鐵捲門外面,他的手從右側口袋裡拿出的不是打火機、不是檳榔袋、不是塑膠袋。是一支手機。手機是 iPhone SE 第二代——他三年前女兒從台北寄回來給他的,iPhone SE 是女兒退下來給他用的、退下來的原因是女兒換了 iPhone 13。iPhone SE 是黑色的、4.7 吋的螢幕、Touch ID 指紋辨識。他過去三年使用 iPhone SE 的方式是用右手食指按 Home 鍵解鎖、用右手拇指滑螢幕、按電話時用右手拇指按號碼。他今天早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的方式和過去三年一模一樣,但他的拇指沒有打開「電話」APP。他打開的是——另一個資料夾。資料夾他過去三年從來沒有打開過。資料夾是他女兒三個月前幫他在手機上建的——資料夾的名稱是「重要的人」。他女兒幫他建資料夾的時候他問他女兒「重要的人是什麼」,他女兒說「爸你把你要打電話給的人放在這個資料夾裡」。他女兒說完以後她在他手機裡輸入的第一個名字是他自己女兒的名字。第二個名字是他母親。第三個名字是——空的。他女兒問他要放誰,他說「暫時沒有」。他女兒幫他建資料夾以後,他過去三個月從來沒有打開過「重要的人」資料夾。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他第一次打開。打開以後他看到的是——他女兒的名字、他母親的名字、第三個空的位子。

他用右手拇指點了第三個空的位子。點完以後手機問他「要新增聯絡人嗎」。他按了「是」。新增聯絡人的頁面跳出來——「姓名」、「公司」、「電話」、「電子郵件」。他在「姓名」那一欄打了兩個字——「淑芬」。在「電話」那一欄打了十個數字——他的手從左側口袋裡拿出名片,他看了一次名片上的號碼,他把號碼輸入進去。輸入完以後他按了「完成」。聯絡人新增完成。新增的聯絡人是「淑芬 0932-XXX-XXX」。他過去三年第一次在「重要的人」資料夾裡新增第三個名字。新增完以後他沒有立刻打電話。他把手機握在右手手心、螢幕朝下、左手繼續放在身體左側——他在等一件事:他在等他自己的拇指按下那個綠色的撥出鍵。

他過去二十八年按撥出鍵的時候,他按的是工作號碼——貨櫃場調度員、台北港報關行、加油站工讀生、便利商店集點小姐。他按工作號碼的方式是右手拇指直接按、按的時候沒有猶豫、按完以後對方接起來他說「喂」,說完等對方說話。他過去二十八年按工作號碼的時候,他的手指和撥出鍵之間是沒有距離的——手指直接接觸、按的時間小於零點幾秒。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他右手拇指和綠色撥出鍵之間,停了——

他停了三秒。

三秒。他過去二十八年按撥出鍵從來沒有停過三秒。三秒是他給任何一個他不確定的事情的決定時間——和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一分他在旅館門口站的三秒是同一個三秒。三秒的內容是——他在想他打通電話以後要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他昨天凌晨在旅館門口三秒的時候,他決定走進去。他今天早上在撥出鍵前面三秒的時候,他要決定的是——他要對一個女人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工作話的第一句話,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喂」的第一句話。

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喂」——他前妻他十二年前已經不打了、他母親他每三個月打一次但開口第一句是「媽」、他女兒他每個月打一次但開口第一句是「吃飽未」。他要對張淑芬說的第一句話是——「喂」之後說什麼?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準備過這個。他的「喂」後面要跟什麼字?他想了三秒。三秒裡他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字。是——昨天凌晨的硫磺味。是昨天凌晨二十分鐘的溫泉。是昨天凌晨走出 203 號房浴室的時候張淑芬遞給他名片的方式。是她說「下次去之前先打給我」的時候她的手是把名片放在他手掌上、不是把名片推到大理石檯面上讓他自己拿、是把名片放在他手掌上——她是用她自己的手、把她的聯絡方式放在他的手心。

「掌心」的重量他昨天凌晨記住了。不是名片的三十公克。是名片的三十公克是他手心裡的。不是他拿起來的。是她放的。

三秒過去了。他決定了——他按了綠色的撥出鍵。

嘟——嘟——嘟——

電話撥出去的聲音是電話撥出去的聲音。他聽到的嘟聲是過去三年他每次按撥出鍵時都會聽到的嘟聲。但嘟聲的長度過去三年他沒有注意過。今天早上他注意了——嘟聲的長度是四秒。四秒的嘟聲以後,電話接通了。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

「淑芬。」他說。

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一個電話開頭先說一個女人的名字——他前妻的名字他已經忘了、他母親的名字他打過去的時候對方會先出聲、他女兒的名字他打過去的時候他會先說「曉萍」。他今天早上他開口的第一個字不是「喂」、不是「你好」、不是「請問」、不是「這位是淑芬小姐嗎」、不是「我姓林」、不是「我昨天凌晨去你們旅館」——他開口的第一個字就是她的名字。「淑芬。」他說「淑芬」兩個字的時候,他舌頭的振動方式讓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說名字時用過的方式——他說「曉萍」的時候是平的、是短促的、是父親對女兒的;今天早上他說「淑芬」的時候是低的、是慢的、是一個字和另一個字中間停了一點多秒——「淑——芬——」的兩個字中間停的那一點多秒是昨天凌晨他不曾在她面前停下來的方式,是今天早上他在電話裡第一次停下來的方式。

電話那頭沉默了零點幾秒。然後她說了——她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已經坐起來了或者正在坐起來:她聲音的尾音有一點上揚、有一點不是完全清醒的「嗯」的尾音——她早上被電話吵醒的方式讓她響起來的聲音是剛剛起床的方式、不是工作中間接電話的方式、不是旅館櫃檯人員接電話的標準方式。她今天早上的聲音是她一個人的聲音、不是旅館櫃檯人員的聲音。「喂,林先生啊。」她說。「林先生」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他才想起來他昨天凌晨在 203 號房登記的時候寫的名字是「林水池」——林水池是他的名字。他寫的是林水池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因為他過去二十八年去任何需要寫名字的地方他都寫林水池,因為林水池是他的同事但他也用林水池登記過飯店、登記過旅館、登記過貨櫃場宿舍——林水池是他的替代名。今天早上他用林水池登記的旅館房間、昨天凌晨張淑芬遞給他的名片上的名字是「林先生」、今天早上她電話裡回過來的是「林先生」。「林先生」三個字讓他意識到他昨天凌晨在 203 號房登記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旅館留過他自己的名字。

他今天早上開口的第一個字是「淑芬」,她說的是「林先生」。一個名字和一個姓。一個親近的稱呼和一個尊重的稱呼。一個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說過的第一個字、和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用過幾百次但從來沒有一個陌生女人對他用過的稱呼。

「嗯,」他說。「淑芬啊,我姓林。」他今天早上要告訴她自己姓什麼。他昨天凌晨沒有告訴她——他寫的是「林水池」、他拿到的名片是「林先生」。他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打電話給她,他要告訴她自己姓什麼。但他不只要告訴她姓什麼。他要告訴她——

「淑芬啊,」他說。「我——我明天去。」

他說「明天去」三個字的時候,他右手拇指和手機之間的握力鬆了一下——不是緊張、不是放手、是鬆了一下。鬆的原因是——他說出來了。他說出來了。「我明天去」三個字是過去二十八年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的三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對任何女人的承諾方式是——他不承諾。他做完了才告訴對方。他從來不說「我明天去」、他從來不說「下次見」、他從來不說「改天再來」。他過去二十八年的約定不是約定、是事後報告。

「我明天去。」四個字說完以後他停了一下。他停的那一下比「淑——芬——」停的一點多秒短——大約零點幾秒。零點幾秒以後他繼續說——

「我明天去北投。」他說。「我明天去北投看你——」他說「看」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停的時間比零點幾秒短、比一秒長,大約零點多秒。他停的零點多秒是他要決定「看」字後面要不要加「你」。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去看你」、沒有說過「去看你兒子」、沒有說過「去看你媽媽」。他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說了——「我明天去北投看你」。他用「看你」兩個字結束了他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的第一個電話語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兩秒的沉默比他昨天凌晨在旅館門口停的三秒短、比他決定按撥出鍵停的三秒短。兩秒裡他聽到的是她的呼吸聲——電話裡傳過來的呼吸聲有一點沙沙的、有一點像是剛起床的人在移動手機換邊耳朵聽電話的方式。然後她說了——

「好。」她說。一個字。「好」。和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他說「要」字她回答「好」的時候的「好」是一個字——平、低、沒有多餘的音節、不問「為什麼」、不問「真的嗎」、不問「那你要住嗎」。她說「好」。和昨天凌晨的「好」一模一樣。

但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從電話裡傳出來的「好」字,比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從旅館大廳的空氣裡傳出來的「好」字,多了一個東西——昨天凌晨的「好」字是工作的「好」、是旅館櫃檯人員回答客人的「好」。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的「好」字是——私人的「好」、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說的「好」、不是回答工作問題的「好」。兩個「好」是一個字。兩個「好」的意思不一樣。

「我明天早上十點到。」他說。「十點到」的時候他加了一句——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方式——他加了一句「我明天早上十點到北投,我去你那邊,我去你們旅館。」他把「你那邊」和「你們旅館」分開說——「你那邊」三個字是對她個人說的、「你們旅館」是對工作說的。他過去二十八年說話的方式從來不會把一個人和工作分開說——他說「貨櫃場」就是貨櫃場、說「林水池」就是林水池、說「我老婆」就是「我老婆」。他把「你那邊」和「你們旅館」分開說的方式讓他自己都聽得出來了——他不是在跟旅館櫃檯人員說話。他是在跟一個叫「淑芬」的女人說話。

「十點啊,」她說。「十點啊」三個字裡的「啊」字有一個往上揚的尾音——是她在想的方式、是在記憶的方式、是她算了一下十點她是不是有空的方式。然後她說——「我十點在。」三個字。「我十點在」不是旅館櫃檯人員對客人的標準答案(「我十點在櫃檯等你」是標準答案)。她說的是「我十點在」。她省略了「櫃檯」、省略了「等你」、省略了旅館櫃檯人員的職業身分。她只用「我十點在」——我。十點。在。「在」字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聽過一個女人對他說過、在旅館的脈絡裡、在電話的脈絡裡、在她不是櫃檯人員而是她的脈絡裡。

「嗯,」他說。「那我十點到。」他說完「那我十點到」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掛電話——他過去二十八年掛工作電話的方式是說完「好」字立刻按紅色的掛斷鍵。今天早上他說完「那我十點到」以後,他的手機繼續握在右手手心、他沒有按掛斷鍵。他等了零點幾秒。他在等她掛——不是要她掛、是讓她決定是不是還有話要說。

零點幾秒以後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輕的、塑膠被握的聲音——不是她昨天凌晨拿黃銅鑰匙推到大理石上的「唦」聲、是塑膠的、是他昨天凌晨把 7-ELEVEn 中號塑膠袋對折塞進口袋時的「唦」聲是同一種塑膠。他聽到「唦」聲的時候他自己口袋裡那個十公分見方、昨晚從家裡流理台下面抽屜拿出來的塑膠袋提把——塑膠袋提把從他右側口袋的外面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碰的那一下的重量不是他按手機的右手、不是他站在鐵捲門外的左手——是空的。塑膠袋提把是被空氣碰的。空氣碰塑膠袋提把的方式是凌晨蘇澳漁港早晨八點四十三分的風。風從東北的方向吹過來,風吹到他右側口袋的塑膠袋提把上,提把在他的口袋外面輕輕擺動——「唦」。他口袋裡的「唦」和電話那頭的「唦」是同一個音節、同一秒、同一個塑膠的振動。

他聽到「唦」聲的零點幾秒以後,她說了:「那,明天見。」三個字。「明天見」不是旅館櫃檯人員掛電話前的標準結束語(「感謝您致電北投溫泉旅館,張淑芬為您服務」是標準結束語)。她說的是——「明天見」。明天。見。她用「明天見」結束了他今天早上的第一通私人電話。

「嗯,」他說。「明天見。」他說完「明天見」三個字以後,他的手指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零點幾秒——比按撥出鍵時停的三秒短、比剛才在「看」字後面停的零點多秒長。零點幾秒。然後他按了。手機螢幕變黑。

他把手機塞回右側口袋。塞的時候他感覺到口袋裡打火機、檳榔袋、塑膠袋三樣東西的位置——打火機十八公克、檳榔袋二十公克、塑膠袋三十公克。三樣加起來六十八公克。三樣東西的重量不均勻。打火機是圓柱、檳榔袋是軟塑膠、塑膠袋是折成方塊的硬塑膠。他過去二十八年口袋裡的東西是均勻的。今天早上不均勻了。今天早上口袋裡的六十八公克,有三十公克是——他要帶到北投去的。

林水池九點整打開了貨櫃場鐵捲門。九點零二分他已經坐進了駕駛艙——但他今天早上沒有像過去二十八年那樣馬上發動引擎、把方向燈打右、往南開、到台北港拉貨櫃。他今天早上發動引擎以後、把方向燈打左。他要往北。往北投的方向。從蘇澳漁港開到北投溫泉旅館。從蘇澳漁港開到北投溫泉旅館的距離他現在知道了——昨天晚上他在 iPhone SE 上查過了:國道五號接國道三號接國道一號,總里程一百二十三公里。一百二十三公里的距離,從蘇澳漁港到北投溫泉旅館。

他今天早上九點零二分把方向燈打左的時候,車子從蘇澳漁港貨櫃場的鐵捲門開出來、轉左、轉進蘇澳港邊的路、轉進蘇花公路、轉進國道五號的蘇澳交流道、上國道五號、接國道三號、接國道一號、往北。他今天早上從蘇澳漁港開車的方式不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蘇澳漁港開車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從蘇澳漁港開車的方向永遠是南下:往台北港、往桃園中壢、往新竹、往台中、往高雄。今天早上他從蘇澳漁港開車的方向是往北。他今天早上不會經過關渡大橋——他不會在關渡大橋停下來抽菸、不會停下來決定、不會用「抽菸作為決定」省掉的方式省掉今天的決定。他的決定是在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打電話的時候做完了。今天早上九點零二分他只是把那個決定付諸實踐。

車子從蘇澳漁港開了九十分鐘。他過去二十八年從蘇澳漁港開到台北港的時間大約一百五十分鐘。今天早上九十分鐘他已經到了北投。北投溫泉旅館的門口、他昨天凌晨停車的位置、他昨天凌晨推開玻璃門的位置、他今天早上要再推開玻璃門的位置——他停好了車。他熄火。

二、十點零一分,他從駕駛艙走下來的時候,他的工作服上沒有昨天的硫磺味了

十點零一分。

他從駕駛艙走下來的時候,他的右腳踩到北投溫泉旅館門口的柏油路面,柏油路面是暖的——十點的北投溫泉旅館門口的陽光已經把柏油路面曬到接近三十度。過去二十八年他下車的時候他的腳踩到的不是柏油路面、而是貨櫃場的水泥地(蘇澳漁港的水泥地是冷的、是鹹的、是上午九點以後才開始曬得到的)。北投溫泉旅館門口的柏油路面是另一種溫度——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踩到。

他的工作服今天是乾淨的——他昨天晚上十點回家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吃飯、不是睡覺,是從衣櫃裡拿出另一套乾淨的深藍色工作服。深藍色工作服是新的——不是完全新、是去年十二月他女兒從台北寄回來給他的聖誕禮物,工作服的品牌是 Carhartt 卡其、尺寸是他穿的 XXL、口袋在左側和右側各有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穿的深藍色工作服都是同一款——是車行送貨時附贈的免費工作服、材質是薄的、顏色是深藍色、左右各一個口袋、口袋是塑膠質地的、不能裝太重的東西。今天早上他穿的是 Carhartt 卡其,左側口袋裡有張淑芬的名片(三十公克、白紙、手寫的「淑芬 0932-XXX-XXX」),右側口袋裡有他自己昨天晚上準備的塑膠袋(三十公克、十公分見方、提把是硬塑膠)。他的工作服今天早上穿在他身上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穿工作服的方式不一樣了——他過去二十八年穿工作服是工作的延伸、是貨櫃場的延伸、是扛貨櫃的延伸、是柴油汗菸檳榔味的延伸。今天早上他穿工作服是去見一個女人的延伸。工作服的功能從今天早上開始變成了——載著他見一個女人。

十點零一分他站在旅館門口的方式,和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一分站在這裡的方式、和前天凌晨一點零三分站在這裡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今天早上他站的方式是站得直的。過去二十八年他在任何地方站的方式都是駝背的——駝背的原因是二十八年扛貨櫃、二十八年的重量壓在他的脊椎上、二十八年的重量讓他的肩膀往前、讓他的背部弓起來、讓他的身高少看了三公分。今天早上他站在旅館門口的時候,他第一次站在一個他要去見一個女人的地方,他第一次把他的背打直。背打直的方式讓他的身高從一七零走到一七三。三公分。他今天早上站在旅館門口的一七三是他二十八年以來最高的一七三。

他推開玻璃門。今天早上他推門的手是右手——塑膠袋在他右側口袋裡、他在推門的時候沒有需要把塑膠袋從右手換到左手。今天早上他推門的時候他左手是空的、右手是推門的。推門的時候沒有「唦」的塑膠聲、沒有昨天凌晨塑膠袋在他左手手心被擠壓的「唦」聲。今天早上推門的聲音是乾淨的、是不鏽鋼門把進入玻璃的、安靜的。

他走進旅館大廳。

大廳是亮的——十點的北投溫泉旅館大廳比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亮很多。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大廳的燈是日光燈管的、黃色的、照在白色大理石櫃檯上是反射的、冰冷的。今天早上大廳的燈是上午十點從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是北投特有的潮濕空氣裡穿透過來的散射光、是大廳的鵝黃色牆壁反射回去的暖光。今天早上大廳是暖色的、是和昨天凌晨完全不同的時間。

櫃檯後面今天早上有人。

不是張淑芬——今天早上櫃檯後面坐著的是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的年齡大約五十五歲、短髮、染了一頭深褐色、戴著細框眼鏡、穿的是同一套白色短袖襯衫和藍色長褲、胸口的名牌寫著「陳月梅」。陳月梅的工作服和張淑芬的一樣、白色短袖襯衫、藍色長褲、胸口別著名牌。但今天早上陳月梅看到的不是昨天的空氣。今天早上陳月梅看到的是——一個五十歲的男人、穿著昨天凌晨可能也穿過的深藍色工作服、手裡沒有塑膠袋、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她。陳月梅的眼睛裡有一個旅館櫃檯老鳥對陌生客人的標準警覺——她說「先生您好」四個字的方式是工作的、是標準的。

「我,」他說。「我是——」他停了一下。他今天早上第一次在旅館大廳開口,他開口的時候他沒有像昨天凌晨那樣說「我來看看你」、沒有說「我要泡溫泉」、他停了一下,他想了什麼是——他要怎麼說出他今天早上要說的話。

「我是要——」他停了一下。他想到了張淑芬。他想到的是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她在電話裡說的「我十點在」、說完以後兩個「唦」聲。他的右手不自覺地伸向左側口袋——不是摸名片、是確認名片在。在。名片在他左側口袋裡、白紙、三十公克、摺痕微微壓在他的左胸上的位置。

「喔,」他說。「我——我有訂。」他說「我有訂」三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懷疑——他今天早上沒有在 203 號房訂任何東西。他沒有打電話給旅館訂房。他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打電話給的是張淑芬、不是旅館的訂房專線。他過去二十八年訂房間的方式是當場辦——沒有事先預訂、沒有事先打電話、走到櫃檯、給鑰匙、付錢。今天早上他說「我有訂」是要給陳月梅一個說明:他是熟客。我不是第一次來。他和張淑芬打過電話、我不是路過的。

陳月梅看了他零點幾秒。她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看到他的工作服、從他的工作服看到他的鞋(運動鞋、灰色、Nike 品牌的、鞋底有泥、泥是今天早上從蘇澳漁港開過來一百二十三公里的柏油路上落的)。然後她說:「先生是要找淑芬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他過去二十八年被陌生人叫過「林先生」、被貨櫃場調度員叫過「林大哥」、被便利商店工讀生叫過「大哥」、但從來沒有一個陌生女人在他報出名字之前先說出他要找的那個女人的名字——他沒有說他要找張淑芬、他只說了「我有訂」、但陳月梅知道。她知道的原因不是她看到他手裡的塑膠袋、不是看到他口袋裡的名片、不是看到他的工作服、不是看到他昨天凌晨住過的痕跡。她知道的原因是——她在旅館工作了二十一年、她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個叫林先生的男人打電話給張淑芬、張淑芬告訴過她「今天早上有個客人會來」。

「嗯,」他說。「我找淑芬。」他說「我找淑芬」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舌頭的振動方式讓他自己都聽出來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陌生人說過「我找○○」。他找貨櫃場調度員的時候是「我姓林,找老張」、找台北港報關行的時候是「我姓林,找陳先生」、找加油站工讀生的時候是直接問「有沒有位置」。他過去二十八年找一個陌生人的方式永遠是「我姓林」開頭。今天早上他找張淑芬的方式是省略「我姓林」——直接說「淑芬」兩個字、讓旅館的人聽到「淑芬」兩個字就知道他要找的是誰。

「淑芬在後面休息室,」陳月梅說。「我幫你叫她。」陳月梅說「我幫你叫她」的時候她按了一下櫃檯下面的對講機、說「淑芬,外面有人找你」。對講機的聲音在旅館大廳是清晰的、是工作中的、是旅館後台櫃檯人員呼叫晚班同事的標準程序。

對講機幾秒鐘以後,張淑芬從後面走出來了。

她走出來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見過——她走出來的方式是從旅館後台的休息室門口走出來的,休息室的門是往大廳這個方向推的,她推門出來的時候她沒有馬上看到他。她先看到的是陳月梅。她對陳月梅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到,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距離他大約十公尺、十公尺的距離讓他只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動、看到陳月梅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轉過來、看到他了。

她今天早上的樣子——和昨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坐在櫃檯後面看到的樣子、和前天凌晨一點零三分看到的樣子、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三次的差別是——前兩次他看到的她是在工作中的她、是旅館櫃檯人員的她、是穿著標準制服盤著頭髮的她。今天早上她穿的是便服——她今天早上從家裡到旅館的方式不是昨天凌晨的方式(昨天凌晨她在工作、住宿舍、穿制服、盤頭髮),是下班後到早班的方式。她穿的是一件淺米色的寬鬆襯衫、下面是一條牛仔褲、頭髮是放下來的、和昨天凌晨放下來的方式一樣但今天的頭髮更整齊了一點——她今天早上有梳過頭。她襯衫的領口是開的、露出鎖骨的線條一截、鎖骨下面是空的、沒有旅館櫃檯人員的標準絲巾。她的臉上是素顏的——昨天凌晨的旅館櫃檯人員是有化淡妝的、今天早上是素顏。素顏讓她的臉看起來比昨天凌晨更年輕了一點。

她看到他的時候她停下來了。她停在她走到大廳中央的位置。她看他。他看她。今天早上他看她的時間是——他數不清。數不清的原因不是他看不夠、是今天早上他看她的方式是第一次看她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看一個女人的方式是工作看(看貨櫃場女調度員是工作的、看台北港女報關行是工作的、看便利商店女工讀生是工作的)。他今天早上看張淑芬的方式是他二十八年以來第一次把看一個女人和看工作分開。

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和一個女人對視過。前妻他對視過——但那是二十八年以前、他已經記不得他和前妻最後一次對視是什麼時候。他女兒他對視過——但他和女兒對視的時候他看到的不是女兒、是女兒身上的他自己的影子。今天早上他看張淑芬的方式讓他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視過一個女人。他今天早上和張淑芬對視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昨天凌晨是工作的眼睛、是旅館櫃檯人員的眼睛、是看到了陌生客人走進來的眼睛。今天早上她的眼睛裡有——他不敢想、他想不出名字、他只知道那個東西不是工作的。

「林先生,」她說。聲音是工作中間接電話的標準親切——但今天早上的親切比昨天凌晨更私人了一點、是因為她今天早上是用她自己的身分在說、不是用旅館櫃檯人員的身分在說。

「嗯,」他說。「我、我十點到了。」他說「我十點到了」的方式比今天早上電話裡說「我明天早上十點到」更簡短了——電話裡他是第一次說、他準備過的方式、今天早上他是第二次說、第二次說的方式更接近他的方式了。他的方式是——短、平、不解釋。

「吃早餐了沒?」她說。「吃早餐了沒」四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在任何一個女人嘴裡從來沒有聽過這四個字。他前妻沒有問過他、他女兒沒有問過他、他母親問過他但他母親問的方式是電話裡問的不是見面問的、便利商店工讀生沒有問過他。今天早上張淑芬在旅館大廳中央、十公尺之外的距離、面對面、用一個不是旅館櫃檯人員的方式問他吃早餐了沒有。

「沒,」他說。「沒有——」他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他接不下去的原因是——他要告訴她他沒有吃早餐嗎?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他是貨車司機、貨車司機沒有固定的吃早餐時間、貨櫃場的工作是九點開始、他從家裡出門的時間是八點到八點半、他到貨櫃場以後第一件事是發引擎、第二件事是抽一根菸、第三件事是開到台北港的路上會在某個 7-ELEVEn 買一個御飯糰在車上吃。他今天早上八點零五分從家裡出門、八點四十三分打了電話、九點零二分開車、十點零一分到北投——他中間沒有時間吃早餐。他說「沒有」以後不知道怎麼接。

「我帶你去吃,」她說。「我帶你去吃」四個字——他今天早上第二次聽到一個女人對他說出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聽過的話。第一次是「吃早餐了沒」、第二次是「我帶你去吃」。兩個四個字加起來八個字。八個字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加起來所有女人對他說的和他吃有關的字。八個字是他的女兒、他的前妻、他的母親加起來從來沒有用「我帶你去吃」方式對他說過的字。

「好,」他說。

三、十點二十三分,他們從旅館大廳走到隔街的豆漿店,她沒有走在他的左邊

十點二十三分。

他們從旅館大廳走出來的時候,陳月梅在櫃檯後面對他們點了一下頭。點頭的方式是旅館老鳥對同事的標準告別。陳月梅沒有問張淑芬「這位是你朋友嗎」、沒有問「這位是你男朋友嗎」、沒有問「你今天帶客人去哪裡」。陳月梅的點頭是她工作了二十一年累積出來的方式——她知道什麼是不需要問的。張淑芬看到陳月梅的點頭的時候她也點了一下頭。兩個女人的點頭在她們之間過去二十一年累積的工作默契裡是一個互相確認的方式:今天早班的我知道你中班的你今天有事情、我會替你顧一下櫃檯、你去做你的事情。

他們走出玻璃門的方式他注意到了一個非常小的事——他過去二十八年走在任何一個人旁邊的時候,他的位置永遠是在左邊那個人。他的位置永遠是左邊那一側——他開車的時候他坐在左邊、他扛貨櫃的時候他站在貨櫃的左邊、他去加油站買東西的時候他站在櫃檯的左邊。他永遠是左邊的那個人。今天早上他和張淑芬從玻璃門走出來的時候,她沒有走到他的左邊。她走到了他的右邊。他的右邊是——昨天凌晨到今天早上他放在口袋裡所有東西的那一邊、打火機在他右側口袋最底下、檳榔袋在中間、塑膠袋在最外面。她走到他的右邊的方式讓他感覺到了——她走在他右邊的那一側、他右側口袋的塑膠袋提把在她經過的時候被她的手臂輕輕碰了一下。碰了一下。她手臂穿過他右側口袋外面的空氣。她穿過的時候塑膠袋提把又「唦」了一聲。

「唦」的時候她自己沒有感覺到——她沒有停下來、沒有問他「你的口袋裡有什麼」、沒有往他的口袋看。她的衣服碰到他的口袋、她的衣服沒有碰到他、她的衣服和他右側口袋的塑膠袋提把之間有大約三公分的距離。三公分。三公分是他今天早上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最小距離——比昨天凌晨他握著她的手推鑰匙回她的手心時的一公分遠、比他剛才在大廳裡看到她的時候遠了七公尺。三公分是他今天早上和張淑芬走在一起的方式——三公分的距離讓他知道她在、讓他知道她在他右邊、讓他知道她沒有走到他左邊去改變他二十八年的位置。

她選擇走在他右邊的方式讓他知道——她讀過的書或者她過去工作過的場合讓她知道:當一個男人從左邊走到右邊的時候改變的是他的位置、不是他的方向。她讓她走在他右邊是因為她不要改變他二十八年的位置。她讓她站在他右邊的時候他過去二十八年的所有位置都跟著他——二十八年的駝背不會被改變、二十八年的柴油汗菸檳榔味不會被改變、二十八年的寬肩膀不會被改變、二十八年的左手小指的厚繭不會被改變。她讓他的二十八年都還在他身上。她沒有走在他左邊去把二十八年翻過來。

他們從旅館門口走到隔街的豆漿店——北投的隔街、北投溫泉旅館那條路往北走二十公尺、左轉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裡有一家他今天早上一點都不知道的豆漿店。豆漿店沒有招牌、門口只有一個蒸籠、蒸籠上面冒著白煙、白煙的味道是豆漿加燒餅的混和。他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他已經二十八小時沒有吃東西了——昨天凌晨四點三十三分他從北投開回蘇澳漁港漁港以後、他回到宜蘭宿舍睡了四個小時(凌晨四點四十三分到早上八點四十三分)、然後早上八點零五分他從宿舍走回保安路 142 號的家裡、八點四十三分打電話、九點零二分開車、十點零一分到北投。中間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他在早上出門的時候從家裡帶了一瓶五百毫升的礦泉水——礦泉水是塑膠瓶裝的、便利商店的、大瓶的、2L——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在家裡帶礦泉水出門過,他過去二十八年的礦泉水都是在路上買的。他今天早上從家裡帶的 2L 礦泉水他喝了三百毫升,剩下的還在車上的杯架裡。

她推開豆漿店的門——豆漿店的門是木門、不是玻璃門。門推開的方式讓他進入了豆漿店的小空間——豆漿店大約五坪、四張桌子、桌子是塑膠的、椅子是塑膠的、牆上掛著一個塑膠板的菜單寫著「豆漿 25 / 鹹豆漿 30 / 燒餅 25 / 油條 20 / 飯糰 35」。他看到「飯糰 35」三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笑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在 7-ELEVEn 買御飯糰一個是四十五元、豆漿店的飯糰是三十五元、比 7-ELEVEn 便宜十元。他笑的方式是嘴角往左邊偏了零點多秒。張淑芬看到他笑了——她沒有問他「你笑什麼」、她轉頭過來看他看的那個菜單位置。

「對吼,」她說。「飯糰 35 比 7-ELEVEn 便宜十塊。」她說的方式是——她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的飯糰價格。她知道的方式不是因為她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的習慣、不是因為她看到了他今天早上身上的痕跡——是因為她讀到的那行字的同時她的腦和她的嘴是同步的、她讀到「飯糰 35」她的腦就同步反應「比 7-ELEVEn 便宜十塊」。她的反應讓他知道——她是一個腦和嘴是同步的人。她過去二十一一年在旅館當櫃檯人員的訓練讓她讀到任何一行的反應時間小於零點幾秒。但她讀到「飯糰 35」的反應不是旅館櫃檯人員的標準反應、是——一個住在北投二十幾年、可能從小吃這家豆漿店的飯糰長大的當地人的反應。

「兩份鹹豆漿、兩個飯糰、一份油條。」她對老闆娘說。老闆娘是一個年紀大約六十歲、戴著白色圍裙、頭髮是全白的、圍裙下面的身體矮矮胖胖的女人。老闆娘看到她進來的時候跟她點了一下頭——和陳月梅點頭的方式不一樣——陳月梅的點頭是同事對同事的、老闆娘的點頭是鄰居對鄰居的。她們住在同一條街上、她們的店間隔著二十公尺、她們每天見面的次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她們見面的方式不是工作中的見面、是生活裡的見面。

她點完兩份鹹豆漿、兩個飯糰、一份油條以後,她自己加了一句:「再加兩杯豆漿。」她加兩杯豆漿的方式不是老闆娘的菜單有的兩杯豆漿——豆漿店只有鹹豆漿或豆漿兩種選項,她要的是兩杯「豆漿」意思是——甜的、溫的、塑膠杯裝的標準豆漿。

他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她坐他對面。他坐在塑膠椅上背打直的方式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塑膠椅的尺寸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坐在各種塑膠椅上(S 7-ELEVEn 蘇澳門市的塑膠椅、北投溫泉旅館昨晚凌晨坐在駕駛艙的塑膠椅、貨櫃場的塑膠椅、加油站的塑膠椅)的方式的鏡像——他坐的塑膠椅佔他 2/3 的身體的方式是他的標準。他今天早上坐在豆漿店塑膠椅上、張淑芬坐在對面的時候,他坐的方式是——他讓他 2/3 的身體在塑膠椅上、留下 1/3 的身體在外面。1/3 的身體在外面是——他留給他能伸手到對面桌上的距離。他留 1/3 的身體在塑膠椅上不是他二十八年來坐塑膠椅的方式,是他今天早上因為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而改變的方式。

鹹豆漿上來的方式是塑膠碗、白色、有點半透明的。鹹豆漿上面撒的是蔥花和一點點辣油。飯糰是塑膠袋裝的、塑膠袋是白色半透明的、塑膠袋的提把是硬塑膠的。塑膠袋和他今天早上帶的那個塑膠袋是同一種塑膠——同一家供應商、同一個白色、同一個硬塑膠提把。他今天早上帶的塑膠袋「唦」的聲音和飯糰塑膠袋「唦」的聲音是同一種聲音。飯糰塑膠袋裝的是飯糰。他今天早上帶的塑膠袋裝的是——他不知道裝什麼。他今天早上帶的塑膠袋是空的。他今天早上帶的塑膠袋是為了「有一個可以裝東西的東西」的方式。他今天早上帶的空塑膠袋在二十八公分見方的白色半透明的空氣裡「唦」了第一聲。

她先咬了一口飯糰。她咬的方式是把飯糰從塑膠袋裡抽出來、一口咬下三分之一、嚼、吞。然後她說:「你不吃嗎?」她說的方式是她吃第一口的同時順便問他的方式——不是旅館櫃檯人員對客人的標準關心、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坐在豆漿店裡吃早午餐的方式。

「吃,吃。」他說。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飯糰。飯糰是塑膠袋裝的、塑膠袋的提把是硬塑膠的。他把塑膠袋打開的方式是兩隻手從塑膠袋的兩個角撕開——撕的方向是往他的方向、撕的時候塑膠袋發出一個「唦——」的長音。他撕的方式讓飯糰直接掉到塑膠碗邊上的紙巾上。飯糰的形狀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三個角都有海苔、飯糰的中間有一點肉鬆。他咬一口。他咬的時候他的牙齒碰到飯糰米的聲音是有一點硬的——他過去二十八年在 7-ELEVEn 買的御飯糰是軟的、米的種類是壽司米的品種、飯糰是冷的、三角形的三個角沒有海苔的中間是梅子。今天早上他咬的飯糰的米是糙米的、米有一點硬、飯糰是熱的、三角形的三個角都有海苔、中間是肉鬆。

「米比較粗。」他說。他說「米比較粗」三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一個吃東西的場合說出「米比較粗」這種觀察性的評語。他過去二十八年吃東西的方式是——吃、吃完、付錢、走。他沒有在吃飯糰的時候停下來說「米比較粗」。他今天早上停下來說了。停下來的方式讓他自己意識到——他和這個女人吃早午餐的時候,他吃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吃的方式不一樣了。他今天早上吃飯糰的方式是有語言的。他過去二十八年吃東西是沒有語言的。今天早上有語言了。有語言的意思是——他今天早上吃完飯糰以後他會留下什麼。今天早上吃完飯糰以後留下的——是「米比較粗」三個字他說出來的這件事。

「對啊,」她說。「這家店是糙米做的。他們老闆娘是鹿港人,她用鹿港的米。」她說「鹿港」兩個字的時候她自己的眼睛往外飄了一下——她在看隔壁桌上的那一壺醬油。她看的方式讓他知道——她也曾經在這家店吃過、她也曾經問過這個問題。她不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這家店、但她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和他面對面坐在這家店裡。

「鹿港的米比較有米味。」她說。說完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的笑——不是旅館櫃檯人員的笑、不是工作中對客人的笑、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坐在豆漿店裡一起吃飯糰的笑。她的笑讓他的眼角跟著動了一下——他過去二十八年笑的次數他數不清、他笑的方式是嘴角往左邊偏零點幾秒的方式。今天早上他笑的時間比嘴角偏的時間長了零點幾秒。

飯糰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左手前臂。他今天早上穿的是長袖的 Carhartt 工作服、長袖是拉到手腕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穿工作服的時候長袖是拉到手腕的(過去二十八年他在任何工作場合都穿長袖工作服——貨櫃場、貨櫃車、加油站的長袖工作服都是拉到手腕的)。他今天早上穿長袖是因為他二十三年沒有讓任何人看過他左手前臂的焊接疤——焊接疤從手腕內側延伸到前臂中段、長度大約十二公分、寬度從手腕的四公分到前臂中段的一公分、顏色是白裡透淡粉的(昨天晚上北投溫泉旅館泡溫泉二十分鐘以後的顏色)。焊接疤二十三年來他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看過——他前妻離婚前他穿的是短袖、她看到過;離婚後十二年他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過去二十三年他在所有場合都穿長袖。長袖對他來說不是衣服、是把焊接疤藏起來的方式。今天早上他穿長袖是習慣、是二十三年養成的習慣、是二十八年的貨櫃場工作服規格。

但今天早上他在豆漿店吃飯糰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他昨天凌晨沒有注意到的事情——昨天凌晨他在 203 號房泡溫泉二十分鐘以後的焊接疤顏色是白裡透淡粉。今天早上他從駕駛艙走下來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左前臂上——他從柏油路面的反光看到他長袖裡的左前臂的顏色。顏色還是淡粉色的。淡粉色過了二十四小時以後還在。淡粉色讓他想到了一個他昨天凌晨沒有想到的事情——昨天凌晨張淑芬遞給他名片的方式是她「把手放在他手掌上」的方式、不是她推名片到櫃檯上讓他自己拿的方式。她把手放在他手掌上的方式是——她有用到她的手。她的手有碰到他。她的手碰到他手掌的時間是零點幾秒。零點幾秒她的手碰到的是他的右手掌。她昨天凌晨沒有碰到他的左手前臂。她沒有看到他左手前臂的焊接疤。她不知道他有焊接疤。她不知道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沒有看過貨櫃司機的左手前臂、不是因為她沒有問過、不是因為她不關心——是因為他穿長袖。

但今天早上他坐在豆漿店塑膠椅上、吃飯糰、喝鹹豆漿、喝甜的豆漿油條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念頭——他要讓她看到焊接疤。他要讓她看到焊接疤的方式不是他脫掉工作服把左手前臂露出來、不是他主動讓她看、不是他問她「你想不想看我的疤」、不是他用任何一個主動的方式讓她看到。他要讓她看到的方式是——他吃完飯糰以後他擦嘴、擦嘴的方式是用右手拿紙巾、右手拿紙巾的時候他的左手放在桌上、左手放在桌上的時候他的長袖因為手臂抬高的角度而稍微往上滑。袖口往上滑的方式讓焊接疤從手腕處露出大約兩公分。兩公分的焊接疤。白裡透淡粉色。

焊接疤兩公分在十點二十八分的豆漿店桌面上停留了大約四秒。四秒裡他沒有意識到他的袖口已經滑上去兩公分——他的意識還在飯糰的米粒上、他還在嚼第三口飯糰。他的左前臂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第一次、在豆漿店的桌面上、在一個女人面前、被一個女人看到。

他意識到焊接疤被她看到的瞬間是——她停下來了。她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眼睛從飯糰上移開、往左邊移了一點——不是移向他的臉、不是移向他嚼飯糰的嘴、是移向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她看了焊接疤。看了大約兩秒。兩秒。她看了以後她的嘴沒有張開、沒有問「這是什麼」、沒有問「這是怎麼造成的」、沒有問「你痛嗎」。她看了。她看了以後她的眼睛回到她的飯糰上、她嚼的動作又繼續了。

她看了以後不問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看過焊接疤。他前妻看了十二年前的焊接疤的方式是問他「這是二十三歲那年燒到的嗎」、然後聽他說完「對」、然後說「那時候你好勇敢」。他今天早上被張淑芬看了焊接疤的方式不同——她看了、不問、繼續嚼飯糰。她看了以後不問的方式讓他左前臂上的焊接疤他感覺到了——過去二十三年他第一次感覺到焊接疤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他需要藏起來的部分。她看了以後不問讓他知道——她看到的焊接疤不是他二十三年來需要被藏起來的焊接疤。她看到的焊接疤是他二十三年來身體的一部分。

他嚼完第三口飯糰以後,他沒有立刻動他的左手。他讓他的左手留在桌上、袖口停在往上滑了兩公分的位置。袖口沒有往上繼續滑——他沒有主動把袖口拉高讓她看到更多焊接疤。他讓焊接疤留在兩公分的位置——兩公分是、她今天早上看到的部分。她看到的就是這兩公分。兩公分是他的焊接疤的全部嗎?不是。但兩公分是他今天早上讓她看到的全部。

「這個——」他說。他開口的方式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過去二十三年沒有對任何人開口提到焊接疤。他今天早上開口了。他開口的兩個字是「這個」——「這個」是代名詞、不是「焊接疤」、不是「燒傷」、不是「燙傷」、不是醫學名稱。「這個」是——他不知道要叫他的焊接疤什麼。他不知道要叫的原因是他過去二十三年沒有叫過——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焊接疤這三個字。

「我二十三歲那年燒到的。」他說。他說完「二十三歲那年」以後停了一下。他停的方式是零點幾秒。零點幾秒裡他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他過去二十三年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焊接疤的故事」——故事是連續的、是敘述的、是「然後...然後...然後」的。他沒有故事。他有的只是二十三年來每一天他穿長袖的習慣。今天早上他要打破這個習慣、要把二十三年來每天穿的長袖有一天變成——不是長袖。

「工廠的。」他說了四個字。說完他又停了。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人用四個字描述他焊接疤的成因。過去二十八年別人看到他焊接疤的方式不是他主動告訴別人、是別人問他以後他被動回答。今天早上他主動告訴她了。他主動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主動告訴任何人焊接疤的成因。今天早上他主動了。

「啊,」她說。她今天早上第一次發出「啊」的聲音——她昨天凌晨沒有發出過「啊」、前天凌晨沒有、「啊」是一個字、是她在聽他說話的方式、是她認可他繼續說的方式。她過去二十一年當旅館櫃檯人員的訓練讓她用「啊」來讓人繼續說。

「那時候我,二十三歲。」他說。「在台中港焊接貨櫃的時候......火花跑出來......燒到的。」他說的方式是斷斷續續的、是二十八年來第一次跟一個女人說一段他從來沒有組織過的敘述。他過去二十八年的工作場合說「燒到」兩個字的方式是對貨櫃場調度員說——「我手燒到了,今天請假」、「OK,我幫你請」、「謝謝」。說完以後他回家、冰敷、第二天回去繼續焊接工作。今天早上他說「燒到」的方式是第一次有後面的敘述——有「二十三歲」、有「台中港」、有「焊接貨櫃」、有「火花跑出來」。四個片段。

「二十三年了嗎?」她問。她問的方式是問他有沒有說錯。她的問讓他知道——她在聽、她在計算、她在算二十三歲到五十歲之間的二十七年。她算的方式是旅館櫃檯人員快速計算客人資訊的方式、是工作中的、但今天早上不是工作中的、是她個人的、是她在關心一個男人身上二十七年的痕跡的方式。

「嗯,」他說。「二十三年了。」他說的方式讓他自己都停了一下——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說過「二十三年」三個字。他媽媽二十八年來見過他焊接疤但不問他。她知道被問「二十三年了嗎」會讓他回答「嗯、二十三年了」——但她不問。她不問的原因不是她不關心、是她怕她兒子二十三年來每天穿長袖藏起來的疤被問了以後會痛。今天早上張淑芬問了。她問的方式讓他回答了。回答了以後他發現——回答「二十三年了」並不會讓他痛。他過去二十八年以為回答會讓他痛的、今天早上回答了、沒有痛。回答了一點都沒有痛。

「現在還會痛嗎?」她問。「現在還會痛嗎」五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問過。他前妻問過「現在還會痛嗎」、但她問的方式是十二年前婚姻內的問、是他們已經離婚前的問。今天早上她問的方式是——見第二次面、吃了第二頓飯、看焊接疤兩公分以後的問。問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問的「現在」是今天早上的「現在」、不是過去十二年或過去二十三年的「現在」。今天的「現在」。今天早上的「現在」。今天早上的十點二十八分的「現在」。

「不會了,」他說。「現在不會。」他說完「現在不會」四個字以後他自己聽到了他說的「現在不會」。過去二十三年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現在不會」。過去二十三年他每次被問「痛不痛」的回答方式是搖頭、是用右手手指比一個「沒事」的手勢、是沉默。今天早上他說了。他說的時候用嘴巴說、用聲音說、用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人面前用過的說話方式說。

他說完「現在不會」以後,她沒有繼續問。她低頭喝了一口鹹豆漿。她喝的方式是左手端碗、右手拿吸管、嘴巴碰吸管、吸、鹹豆漿的蔥花味隨著她的呼吸一起吸進去。她喝完以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敲桌面的聲音是塑膠敲桌的「咚」。她聲音的問完了以後是塑膠碗「咚」的聲音。兩個音節之間是豆漿店大約五坪的小空間的空氣。

四、十點三十五分,他的左手袖口從二公分往上滑到五公分的時候,她的手指來了

十點三十五分。

他的左手袖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上午的兩公分滑到五公分——五公分是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吃飯糰的過程中、他用左手拿飯糰、用左手喝豆漿、用左手擦嘴、用左手拿油條的整個過程中、他的左手前臂的小動作累積出來的位移。位移從兩公分走到五公分是三公分的距離。三公分是他今天早上和張淑芬坐在豆漿店塑膠椅上的距離的延伸——三公分的袖口位移讓他左手前臂的焊接疤從兩公分變成五公分。五公分的焊接疤是——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讓一個女人看到的焊接疤長度的三分之一。

她看到了。五公分。她看到了她沒有問、沒有退縮、沒有繼續吃飯糰。她的手指從桌下拿起了一張紙巾——紙巾是白色的、面紙類型的、四層薄薄疊起來的、塑膠袋裝的。她用右手拿紙巾。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紙巾。紙巾她不是要遞給他——她沒有把紙巾遞向他的方向。她把紙巾壓在自己嘴唇上。壓的方式是——她的上唇和下唇抿著紙巾的兩側、壓的時候紙巾被她的嘴唇壓平、她的眼睛往上飄了一點看著他。她壓的方式讓他知道——她要擦嘴。她今天早上要擦嘴。

但她擦嘴的方向偏了。她擦嘴的方向不是從左擦到右、不是從上擦到下。她的手——拿紙巾的右手——沒有往嘴唇方向移動。她的手往左邊移了。往他的方向。她的手從她自己的嘴唇移動到他放在桌上的左手的前面的位置。她的手停在他的焊接疤上方大約零點多秒。零點多秒。她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紙巾的那兩根手指)停在他的左手前臂焊接疤上方大約零點多秒。

零點多秒以後,她的手指落下了來。

她手指落下來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碰過——她食指和中指夾著的紙巾落在他的焊接疤上。落在焊接疤的位置是五公分處、靠近前臂中段、最寬處的大約三公分寬的位置。紙巾碰到焊接疤的位置是——那個位置有溫泉昨天泡過的「白裡透淡粉色」的痕跡、有二十三年前的「白裡透粉紅」的痕跡、二十三年被長袖藏起來的痕跡。

紙巾碰到焊接疤的方式讓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的是紙巾的厚度、不是她手指的溫度。紙巾的厚度是四層、五層薄薄的、面紙類型的、被她嘴唇抿過的。抿過的紙巾碰到焊接疤的位置。她嘴唇抿過的紙巾。嘴唇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嘴唇抿過的紙巾碰到他的焊接疤。他的焊接疤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抿過的紙巾碰到他的焊接疤。他被一個女人的嘴唇接觸到了。嘴唇沒有直接碰到他的焊接疤——紙巾在她嘴唇和他的焊接疤之間。紙巾是隔開的、是介質、是讓她嘴唇的溫度透過紙巾傳到焊接疤上的方式。透過紙巾的方式讓他過去二十八年來第一次感覺到——焊接疤可以被接觸到。焊接疤他過去二十三年以為是「被藏起來的部分」、今天早上才知道是被「被接觸到」的部分。被接觸到的方式是被一個女人的嘴唇透過紙巾接觸到。

她碰到焊接疤的方式不是摸、是——按。她用食指和中指把紙巾按在他的焊接疤上、按的時候是用指腹而不是指尖、是柔軟的方式、是讓焊接疤白裡透淡粉的皮膚感覺到紙巾被按下去的動作。動作的時間大約是一秒。她按了以後她的手指沒有立刻抬起來——她的手指停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讓他感覺到的是——她的指腹的溫度透過紙巾傳到他的皮膚上、紙巾的四層在他的皮膚上是一個有溫度的隔層、隔層的溫度是她的體溫、她體溫的範圍是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之間(旅館櫃檯人員的工作是站著和坐著的工作、體溫不會太高)。

她的手指停的零點幾秒和他今天早上做決定的那些零點幾秒是同一種長度的零點幾秒。他過去二十八年有很多零點幾秒——決定要不要按撥出鍵、按按鍵要不要按、塑膠袋要不要塞口袋、要不要走進旅館。但這些零點幾秒都是他的。今天早上她也有零點幾秒——她決定要不要按、她決定按的位置是焊接疤、她按的方式是紙巾而不是手指直接、按的力度是按而不是摸、按的時間是零點幾秒。她的零點幾秒和他在豆漿店塑膠椅上沒有躲開的反應——是同一秒。

他沒有躲開。他過去二十三年的穿長袖是為了不讓焊接疤被看到。今天早上他沒有躲開焊接疤被按到。他不躲開的方式讓他自己知道——今天早上他在豆漿店塑膠椅上不躲開焊接疤的方式是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不躲開。

一秒以後她的手指抬起來了。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夾著紙巾的那兩根手指)離開了他的焊接疤上方。她的手指離開的方式讓紙巾在焊接疤上留了一秒。紙巾在焊接疤上留住的方式是——紙巾的一個角在他的焊接疤上不動、另一個角慢慢鬆開、鬆開的方式讓紙巾從他的焊接疤上脫落。脫落的時候紙巾從五公分處的焊接疤慢慢滑到桌面上。滑的時候紙巾的反面沾了一點焊接疤旁邊的皮膚的汗。汗沾在紙巾上、汗是帶有一點鹹的、鹹的方式讓他知道焊接疤在他的皮膚上是活的、是有汗的、是和其他皮膚一樣有汗的。

她的手指離開以後,她的手收回到她自己的位置。她自己的位置是桌子的右邊、飯糰的塑膠袋旁邊。她收手的方式不是快速的、是慢的、是讓他看清她手指離開他的焊接疤的過程的、是讓他知道她剛才做的事情是發生過的。她收手以後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的臉。她的眼睛看的是桌面上——看的是她的飯糰旁邊剛剛讓他知道的塑膠袋的硬塑膠提把。

她看了硬塑膠提把零點幾秒以後她開口了:「你今天帶袋子來。」她說的方式不是問句、不是敘述句——是一個連繫動詞句。「你今天帶袋子來」五個字他聽到他自己的袋子和她的聲音在同一個時間被放到一起。「你」、「今天」、「帶」、「袋子」、「來」五個字。她用「你今天帶袋子來」結束了她剛才用手指隔著紙巾碰他焊接疤那件事的問句。

「嗯,」他說。「今天帶新的。」他說「新的」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伸向右側口袋——他摸到塑膠袋的提把。提把是硬塑膠的、是他昨天晚上從家裡準備的、是他今天早上從蘇澳漁港帶到北投的。塑膠袋的三十公克在他右側口袋裡、提把從口袋的邊緣伸出一點。「新的」兩個字不是指塑膠袋是新的——是指他帶這個塑膠袋的方式是新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用塑膠袋的方式是——用完就丟(御飯糰的塑膠袋吃完丟)、用完就退(早餐店的塑膠袋買完早餐退給老闆娘)、用完不帶(加油站送的塑膠袋用完不帶)。今天早上他帶的是「從家裡準備的塑膠袋」。從家裡準備的三個字是——他昨天晚上十點二十分做的決定、他女兒從二樓樓梯口看到的方式、他今天早上八點出門帶出來的方式。帶出來以後他穿過一百二十三公里、穿過國道五號接國道三號接國道一號、穿過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走的北上方向、穿過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我明天去」的方向。他今天早上帶到北投的一個全新塑膠袋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帶過的。

「新的啊,」她說。她的「啊」字尾音和上次一樣往上揚了一點。她說「啊」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在想——她在想他為什麼今天早上從蘇澳漁港帶一個全新的塑膠袋到北投溫泉旅館。她想的方式是——她剛才用手指隔著紙巾碰他焊接疤以後她想的事情。她想的是——他要留下什麼。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留下過任何東西。他今天早上要留。他今天早上要留的方式是——帶一個全新的塑膠袋。

她看了他的右側口袋零點幾秒。她看到了塑膠袋提把從口袋邊緣伸出來的方式。提把的方式讓她知道——他今天早上帶的是空的。空的塑膠袋。他帶空塑膠袋是為了來裝東西。今天早上他要裝的東西不是飯糰、不是礦泉水、不是豆漿。他要裝的東西是——

「裝什麼?」她問。她問的方式讓他嘴角往左邊偏了零點多秒。她問的時候她自己已經在笑了。她笑的方式是兩個女人都笑的方式——一個女人笑一個男人帶一個空塑膠袋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帶」的方式。但她笑不是嘲笑。她笑的方式是他以前在 7-ELEVEn 凌晨吃飯糰看見自己笑的那種笑——是對自己笑。

他被他自己的笑出賣了。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被自己笑出賣過——他過去二十八年遇到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的方式是沉默、是「嗯」、是「吃飽」、「加滿」之類的回答。今天早上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問的「裝什麼」,他嘴巴沒動、他嘴唇沒張開、他做的反應是——他自己笑了。笑得方式是被她問了以後不知道答案的時候、嘴角往左邊偏的習慣啟動了。

他笑了以後她看到的不是他不知道答案。是他要用他自己笑的方式回答。

「裝妳。」他說。

他說「裝妳」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裝妳」這種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對女人的字全部是工作中的、貨櫃場的、加油站的、便利商店的——從來沒有一個字是「裝妳」。「裝」字是他的字——他過去二十八年裝過貨櫃、裝過二十噸的鐵、裝過四十噸的紙、裝過六十噸的塑膠粒。他從來沒有裝過一個女人。今天早上他說他要裝她了。

他說完以後安靜了。安靜的時間是大約兩秒。兩秒裡他沒有看她——他看她腳下的地面上。豆漿店的地板是白色瓷磚的。瓷磚上面有一點油漬、有早上客人留下的鞋印。鞋印是灰色 Nike 的、是他自己的。

兩秒以後他抬頭看她。她沒有變色——沒有臉紅、沒有退後、沒有說「你說什麼」、沒有重複「裝什麼」。「裝」字她聽到了。她的眼睛裡有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被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看過的東西——那個東西不是笑、不是驚訝、不是難為情、不是「男人對女人說了什麼太直接」。那個東西是——她在等他繼續說。繼續說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方式、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有。

「裝妳的意思是——」他說。他停了一下。「——我帶一個塑膠袋來是因為我要把我能裝的東西裝進來。過去二十八年我只能裝貨櫃。今天早上我能裝——」他又停了。他停的方式讓他自己聽到他已經說出來了。

「嗯,」她說。「我懂。」

兩個字。「我懂。」兩個字讓他自己知道——她懂了。她懂了什麼他不知道。但她懂了。

他們的早餐吃完的時候是十點四十三分——她吃的比他慢、她從頭到尾都在看、看他怎麼吃飯糰、看他怎麼喝豆漿、看他袖口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往上滑到五公分的位置、看他怎麼知道她用手指隔著紙巾碰他焊接疤的時候沒有躲開。她看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在記憶。她要記得今天早上十點鐘她在豆漿店看到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她剛才碰到他焊接疤、他沒有躲開、他的手邊有一個全新的塑膠袋。

他們要走出豆漿店的時候她幫他付了錢。一百四十元。一百四十元是兩份鹹豆漿、兩個飯糰、一份油條、兩杯豆漿的價錢。她付的方式是她右手拿出手機、Apple Pay 嗶一下、付完。她付的方式讓他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和一個女人吃飯從來沒有讓女人付過。今天早上他讓她付了。他讓她付的原因不是他沒有錢、他有、他口袋裡有五百多塊——他付不起的原因是——他不想破壞她用 Apple Pay 嗶一下的方式。Apple Pay 嗶一下是她要付的方式。

「我下次付。」他說。他說「下次付」的方式讓她自己聽到他說了「下次」。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下次」。他前妻他說的是「下次再聊」但那已經是十二年前了、他女兒他說的是「下次回來看你」、他母親他說的是「下次買藥」。今天早上他對張淑芬說的是「下次付」。「下次付」三個字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說。「下次」是承諾。「付」是實踐。「下次付」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做過的事情——對一個女人做承諾。今天早上他對張淑芬做了。

「好。」她說。又是「好」。和旅館昨天的「好」和今天早上電話裡的「好」是同一個字。但今天早上豆漿店裡的「好」多了——多了一個字。那個字她說出來的方式不是旅館工作中的「好」、不是電話裡的「好」。

「好,下次讓你付。」她說。「下次讓你付」六個字。六個字裡有兩個「你」——一個「你」是下一次的意思、一個「你」是要付錢的「你」。兩個「你」是——她在讓他未來回來。她在讓她今天早上看到的、碰到的、聽到的、吃到的這個五十歲男人,下一次回來。

五、十點五十一分,他們走出豆漿店的方式,她走在他右邊他習慣了

十點五十一分。

他們從豆漿店走出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他十點二十三分從旅館大廳走出來的時候就有的事情——她繼續走在他右邊。十點二十三分她從他左邊走到他右邊。十點五十一分她仍然在他右邊。他右邊的位置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所有東西的位置——右側口袋打火機十八公克、檳榔袋二十公克、塑膠袋三十公克,三樣加起來六十八公克。她走在他右邊的方式是——她不打算改變這個位置。她今天早上讓她在他右邊停留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是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讓任何一個女人和他站在同一側的時間都是零的對比。她走在他右邊半個小時。

他們從豆漿店走回旅館的方式不是回去的方式——是繞路的方式。她帶著他繞了一圈——從豆漿店走出來以後往左繞到溫泉路、溫泉路往北、北投公園、北投圖書館、地熱谷。地熱谷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走過的地方。地熱谷的入口有一個紅色的拱門、拱門上面寫著「地熱谷」三個字。她帶他走進去。走進去的方式她大約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的距離讓他知道她熟悉這個地方。她熟悉的方式是——她在這裡住過、她從小吃這家豆漿店、她知道北投公園的每一條小徑、她知道地熱谷的水溫是七十度到九十度之間、她知道池子裡冒煙的方式。她知道的不是遊客知道的方式、是她住了三十多年的方式。

她在走進地熱谷以後停下來、站在一個池子旁邊。池子裡的水在冒煙——蒸氣從水裡升起來、白色的、透過早晨的陽光有一點金黃色。她站在池子旁邊等他。等的方式不是站在原地等、是稍微放慢了一步讓他跟過來。他跟上來了。跟上來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同步走路過的方式——他走路的方式是他自己的、貨櫃場到台北港、台北港到貨櫃場、加油站的路上、便利商店買東西的路上,他走路的節奏從來不為任何人改變。今天早上他走路的節奏為了和她同步而改變了。

「這是我小時候玩水的地方。」她說。「小時候」三個字她說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聽過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對一個五十歲的男人用這種方式說「小時候」。「小時候」對他來說是——屏東、林邊、他父親的檳榔園、他母親的豬舍。他小時候不玩水。他小時候的工作是曬檳榔。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聽到一個女人說她小時候玩水、並且是帶他到她小時候玩水的地方。她帶他的方式不是帶遊客去觀光、是她把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讓他走進去。她讓他走進去的方式是地熱谷的池子冒煙的方式——他走近了一點,蒸氣在他的右側口袋外面凝結了一點點水珠。水珠在塑膠袋提把上。他右側口袋的塑膠袋提把在地熱谷的蒸氣裡「唦」了最後一聲——蒸氣碰到冷提把、提把上有水珠、水珠從提把滴下來。

「我小時候跳下去被燙過。」她說。她笑的方式——她笑的方式讓他眼睛跟著亮了一下。她笑的時候他看到的不是她的嘴、不是她的眼睛、是她說「被燙過」三個字的時候她右手不自覺伸向她左腳小腿上方的位置——她在摸她左小腿。她的小腿今天早上穿的是牛仔褲、牛仔褲蓋住了她的皮膚。她摸的位置是她小時候被燙到的位置。她被燙到的方式是——她小時候在這裡玩水、被蒸氣燙到的。她被蒸氣燙到的疤今天早上沒有了、她小時候的燙傷疤已經癒合了、她在摸一個她二十幾年前的位置。

「哪裡?」他問。「哪裡」兩個字他今天早上第一次對她用問句形式問問題——他過去二十八年對任何一個女人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一個問句的問題。他前妻他不問、他女兒他不問、他母親他不問(他母親他問的方式是「吃飽未」、「爸好嗎」、「有沒有去醫院」三個固定問句)。今天早上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用了問句。「哪裡」是他二十八年來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問她身上的事情。

「這裡。」她說。她把牛仔褲的褲管稍微往上推了一點——推的位置是她左小腿、推到的高度是大約十公分。十公分的皮膚露出來——白的、二十幾歲的、沒有疤的。她小時候的燙傷已經完全好了。她的皮膚是——他看了。他看了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看過一個女人小腿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看過一個女人小腿——他前妻的小腿他看過、他女兒的小腿他看過(女兒二十二歲、現在還是皮的樣子)、他母親的小腿他沒有看過。今天早上他看了張淑芬的小腿。她的皮膚是白的、是有汗毛的、是小腿肚子那一截是有肌肉線條的、是二十幾歲的、是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之間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看過的女人小腿都是——過去前妻的小腿是三十六歲的、已經開始有點皮的;女兒的小腿是二十二歲的、是少女的、是他不該用成年男人眼睛去看的。今天早上他看的張淑芬的小腿是成年女人的、是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之間的、是有一點點肌肉線條又沒有完全硬化的小腿。她小腿上沒有疤。她小時候的燙傷已經好了。他小時候的燙傷還在他手腕處。是焊接疤——二十三年了還在。二十三年和二十幾歲——他二十三年的焊接疤在他五十歲的小臂上、她二十幾歲的小腿已經好了。

他今天早上看她的方式讓他知道——他身上的疤不會好了。但他身上的疤她今天早上用手指隔著紙巾碰過了。她碰過的方式讓他身上的疤是——被一個人碰過的。被一個人碰過的疤。

「沒有疤了。」他說。「沒有疤了」四個字他今天早上第二次說「疤」字。第一次是在豆漿店說「焊接疤」、第二次是現在說「沒有疤了」。「沒有疤了」四個字裡的「沒有」是對她說的——你的疤已經好了。「疤了」也是對他說的——他的疤還在。

「嗯,」她說。「你那個還在。」她說「你那個」三個字的方式讓他知道——她記住了。她記住了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告訴她焊接疤的成因、記住了二十三年。她記住的方式不是旅館櫃檯人員記住客人資料的方式、是女人記住男人身上二十三年痕跡的方式。

「還在。」他說。「還在。」他說完以後沉默了大約三秒。三秒。三秒裡他們站在地熱谷的池子旁邊。地熱谷的水繼續冒煙。蒸氣繼續從水裡升起來。地熱谷的早晨十點鐘有一種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空氣味道——硫磺。地熱谷的硫磺味他今天早上才聞到、不是昨天凌晨溫泉旅館的硫磺、不是昨天凌晨從 203 號房走出來時空氣裡的硫磺、是戶外的硫磺、是地熱谷的水冒出來的硫磺、是從地底下來的硫磺。他過去二十八年聞過的硫磺味是工作時的——工業焊接的硫磺味、加油站地下油槽的硫磺味。今天早上他聞到的硫磺味是——自然的。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聞過自然的硫磺味。今天早上他聞到了。

「我們——」他開口了。「我們」兩個字他自己說出來才意識到他用了「我們」。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用過「我們」、「咱」、「咱們」——他對女人的指稱永遠是「你」、「妳」或省略主語。今天早上他用了「我們」。「我們」兩個字是——他把她和他放在了同一個主詞裡。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在同一個主詞裡過。今天早上有。

「我們去 203 號房。」她說。她說了「我們去 203 號房」六個字。她替他說完了他開不了口的字。他開不了口的原因是「203 號房」對他來說是——昨晚凌晨泡溫泉的 203 號房。她替他說「203 號房」的方式讓「203 號房」從昨晚凌晨的工作延伸成——他們兩個今天早上去的房間。是 she said 她替他說的。

他們走出地熱谷、回到溫泉路、回到旅館。旅館的玻璃門被他們推開。陳月梅已經換班了——早班櫃檯的是另一個女孩子、胸口名牌寫著「林雅婷」、十九歲、林雅婷看到他們兩個走進來的時候她叫了一聲「張姊姊」。「張姊姊」三個字讓他意識到——他在這家旅館遇到的每一個女性的工作人員都和張淑芬熟。他不知道她們熟了多少年。但他知道的是——他在這家旅館是張淑芬的客人、不是陌生客人。

六、十一點零三分,他第三次推開 203 號房的門,這一次他沒有讓她走在他右邊

十一點零三分。

他們走到二樓最裡面的 203 號房。房門是木門、上面有金色的「203」、門把是銅色的。鑰匙是張淑芬剛才向林雅婷借的——她拿的方式是用右手掌心托著、不是用三根手指捏著。她替他開門的時候她讓他站到她後面。她讓他站到她後面的方式是——她不要讓他先走進去。她要她先進去、她要把房間裡的事情處理好、她再讓他進去。

他站在她後面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站在別人後面的方式不同了——他過去二十八年站在貨櫃場調度員後面的方式是等他報到、他站在台北港報關行後面的方式是等他交單、他站在加油站工讀生後面的方式是等他加油。今天早上他站在張淑芬後面的方式是——他把他的右手繞過她的右手肘、把鑰匙從她手心拿走。他拿的方式是左手和右手夾著鑰匙的兩端、把鑰匙從她手心抽走。她手心的鑰匙被他抽走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她手心的溫度是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之間——和豆漿店豆漿碗底的溫度差不多。她手心的皮膚是軟的、是沒有厚繭的、是和他右手的厚繭完全不同的。他的右手和她手心之間有——鑰匙的三十公克。鑰匙隔開著他的手和她的手心。三十公克。三十公克和昨天凌晨他握住鑰匙的三十公克是一樣的重量。但今天早上他握住鑰匙的時候鑰匙的另一邊有她的手心。昨天凌晨鑰匙的另一邊沒有人。昨天凌晨他在旅館門口拿到鑰匙時鑰匙的另一邊是旅館、是工作、是登記。今天早上鑰匙的另一邊是她。

他用左手把鑰匙插進 203 號房的鑰匙孔裡、轉、推開門。門推開以後的房間——和昨天凌晨他走進去的房間是一樣的。一樣的木地板、一樣的雙人床、一樣的電視機、一樣的小桌子、一樣的浴室門對著床。但今天早上他走進去的時候房間裡的東西都不同了——昨天凌晨房間的窗簾是拉上的(凌晨四點沒有必要拉窗簾、凌晨四點外面的世界是黑的)、今天早上房間的窗簾是開的(她剛才問林雅婷拿了鑰匙的時候順便請林雅婷幫忙把窗簾拉開了)。今天早上從窗戶照進來的是北投溫泉旅館的十一點陽光——北投的陽光帶著一點山影的色溫、不是他蘇澳漁港的陽光(蘇澳的陽光是海面的反光、是鹹的)、也不是桃園中壢的陽光(桃園中壢的陽光是工業區的、是有工廠煙囪的影子)。

房間的地板是木地板、深色、有打蠟的亮光。他昨天凌晨走進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木地板是冷的、是踩在皮膚上有寒意的方式。今天早上十一點陽光照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他今天早上第二次踩到旅館的木地板、今天早上木地板的溫度比他過去二十八年踩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的地板都暖。

他脫掉工作服上衣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脫衣服的方式是把上衣脫下來、掛在貨櫃車的駕駛艙後面的衣架上。今天早上他脫上衣的方式是他先把上衣從 Carhartt 的鈕扣一個一個解開、解到最後一個鈕扣的時候他把上衣從肩膀往下推、上衣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肘、滑到他的手腕、然後——他讓上衣掛在他的手腕上、上衣沒有掉到地上。他讓上衣掛在手腕上的方式是因為——他左前臂焊接疤的位置還在地熱谷的池子旁邊帶著水珠的狀態。讓上衣掛著不讓它掉到地上是不要讓工作服的布料碰到焊接疤。工作服的布料碰到焊接疤的方式是——布料會把焊接疤再包起來。今天早上他不讓布料包回去。他要把焊接疤留在五公分處的、昨天張淑芬碰過的位置、今天早上他要讓她再看到。

她看到了。她看到他左手前臂從五公分到十二公分的焊接疤——從手腕內側延伸到前臂中段的十二公分長度。十二公分的焊接疤。從手腕四公分寬到前臂中段一公分寬的焊接疤。白裡透淡粉色。二十三年的焊接疤。

她看到的時候她走過來了。她走過來的方式是她站著、她站在他左前臂和大約十公分的距離。她站在十公分的距離看的方式她昨天凌晨四號房浴室 203 號房浴室 203 號房浴室 203 號房浴室——他腦子裡出現了混亂、因為他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記憶太密了。她今天早上站在他左前臂焊接疤前面十公分。她站在十公分的方式不是——她過去二十一年看陌生客人的方式、不是旅館櫃檯人員對工人焊接疤的好奇、不是工作中看焊接疤的方式。她站在十公分的方式是——她要看。

她看了大約五秒。五秒她看了整段焊接疤。從手腕內側的四公分寬度、走到前臂中段的一公分寬度、走過白裡透淡粉色的二十三年痕跡。她走過痕跡的方式是她眼睛走過的方式——眼睛在焊接疤上是從左邊走到右邊、從手腕走到前臂中段、從四公分走到一公分。她走的時候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走在他的焊接疤上。他的焊接疤今天早上被她看了第二次。

她看完以後她沒有拿紙巾。她沒有按。她沒有要摸。她做的是——她用她的右手食指指腹、直接、沒有隔著紙巾、不按不摸的方式、用她指腹的皮膚直接碰到焊接疤。指腹碰到焊接疤的方式是——指腹碰到焊接疤的三公分寬處。三公分寬處是焊接疤的中段、是寬度正在變窄的位置、是白裡透淡粉的位置。指腹在這個位置停了零點多秒。零點多秒。

他被她指腹碰到了。她的指腹的溫度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之間——沒有隔著任何東西、直接碰到他的皮膚。他的皮膚是二十三年的焊接疤。焊接疤碰到她的指腹。焊接疤她碰到的方式不是隔著紙巾——是直接的、直接的皮膚對皮膚、皮膚直接碰到焊接疤的皮膚。焊接疤的皮膚和指腹的皮膚碰到的方式是——皮膚的溫度差。焊接疤的皮膚溫度因為泡過溫泉以後已經升到三十六度、和她指腹的溫度是一樣的。一樣的溫度讓他感覺到的不是溫差、不是兩種皮膚碰到以後會有的摩擦、是她指腹的皮膚已經完全變成焊接疤皮膚的一部分了。她指腹在焊接疤上的零點多秒和焊接疤皮膚上二十三年的時間是同一段時間。零點多秒和二十三年在同一個位置上。

她指腹離開的方式是用食指彎曲的方式——指腹離開焊接疤、指腹弓起來、指腹抬起來、離開的時候焊接疤的皮膚發出一個非常輕的「唦」聲——皮膚和皮膚分開的方式和塑膠提把碰到口袋邊緣的「唦」聲、飯糰塑膠袋撕開的「唦」聲都是同一種摩擦音。今天早上的「唦」是——人皮膚和皮膚之間的摩擦。

她的手指離開以後她的手放回到她自己的身邊。她自己的身邊——她的牛仔褲口袋的外面。她把手放在牛仔褲口袋外面的方式是——她不打算再碰他。她打算讓他和他二十三年的焊接疤單獨留下。

「妳——」他開口了。「妳」字是他今天早上第二次用單數第二人稱叫他。過去二十八年他叫「妳」的方式是罵人、是前妻罵他時的反擊、是他母親罵前妻時的回嘴。今天早上他對張淑芬用「妳」開頭的方式不是罵——是說。

「妳碰我的疤——」他說。「我——」他說。他停了三秒。他今天早上第三次停了三秒。三秒裡他想的是——他要告訴她他焊接疤被碰了以後他有什麼感覺。他過去二十三年以為焊接疤被碰到的感覺是痛。今天早上她碰到的時候——不痛。

「——不痛。」他說。「不痛」兩個字是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說。他過去二十三年一直以為焊接疤被碰到的時候是會痛的——他二十三歲那年從台中港焊接現場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治療的時候醫生對他說的是「這個疤以後碰到可能會痛也可能不會」。醫生說的「可能會痛也可能不會」讓他從二十三歲以後每一次碰到焊接疤都假定會痛。今天早上她直接用指腹碰到他的焊接疤——他感覺到的不是痛、是他的皮膚被碰到的方式。他的皮膚被碰到的方式讓他知道——他今天早上被一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他身上的疤。疤被碰到的方式是——疤不需要痛、疤只需要被碰到。被碰到以後他感覺到他身體的一部分被看到了、被碰到了、被另一個人的皮膚碰到了。

「不痛啊,」她說。她的「啊」字又往上揚了。她說「不痛啊」三個字是她在記——她在記他說的「不痛」。她記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記他的事情——二十三年、米比較粗、鹿港的糙米、焊接疤、不痛。她記的方式是旅館工作中記客人資料的方式、但不是工作中的記——是——女人記男人身上事情的方式。

「嗯。」他說。「不痛。」他說「不痛」兩次的方式——第一次說「不痛」是告訴她焊接疤被碰到不痛、第二次說「不痛」是告訴他自己焊接疤被碰到不痛。兩次「不痛」他在今天早上對一個女人說了。

七、十一點二十一分,他們躺在 203 號房的床上,她讀他左手前臂的疤

十一點二十一分。

他們躺在 203 號房的床上。

床是雙人床。床單是白色的。枕頭是兩個、白色、疊在床頭。床頭櫃是木頭的、上面有一個小檯燈。檯燈是暖色的、黃光。房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壓花。牆壁是淡黃色的。窗簾是米色的、被上午十一點的陽光照得有一點金色。房間的空氣裡有昨天凌晨他泡過的溫泉留下來的硫磺味——他今天早上他才注意到、昨天凌晨二十分鐘泡溫泉以後空氣裡的硫磺味還在、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了、硫磺味還在。

她的頭躺在他的右手臂上。右手臂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右手臂的位置是放在方向盤上的、是放在貨櫃車的駕駛艙的方向盤上的、是握著十八公克打火機的右手臂。今天早上他的右手臂位置不是在方向盤上、是在一個女人的後腦勺下面。她的後腦勺在他的右手臂上的重量是大約三公斤。三公斤不是他右手臂習慣的重量——三公斤不是方向盤的重量(四公斤)、不是塑膠袋的重量(三十公克)、不是打火機的重量(十八公克)。三公斤是一個女人的頭躺在他右手臂上的重量。他過去二十八年右手臂沒有躺過任何一個人的頭。今天早上有了。

她的頭躺在他右手臂上的方式讓他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右手臂的存在是為了握東西。今天早上他右手臂的存在是為了托她。她的頭躺在他的右手臂上的重量讓他知道——他過去二十八年左手臂是為了藏焊接疤的、右手臂是為了握東西的。今天早上左手臂是為了讓她看到焊接疤的、右手臂是為了讓她的頭躺著的。他的左右手臂今天早上有了新的工作——一個是讓她看、另一個是讓她躺。他過去二十八年的左右手臂沒有這個分工。今天早上有了。

她的左手放在他的左手前臂上。她的左手不是按的方式、是放在的方式——她左手的掌心向下、左手的手指是伸開的、左手的手指從焊接疤的位置(手腕內側的四公分寬)走到前臂中段(一公分寬)。她的左手放在他左手前臂上的方式不是按(豆漿店的方式)、不是用指腹直接碰(剛才的方式)。是放在。放在的方式是——她整個掌心和四根手指一起放在他的焊接疤上。她的掌心溫度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之間。掌心碰到焊接疤的方式讓她掌心的溫度慢慢傳到焊接疤的皮膚上。焊接疤的皮膚接受了她的掌心溫度以後——焊接疤的皮膚和周圍正常皮膚的溫度變成一樣了。焊接疤的皮膚不再比正常皮膚熱或冷。焊接疤變成——他皮膚的一部分。皮膚的一部分。焊接疤不再是疤。焊接疤是她掌心覆蓋下的皮膚。

她放的方式讓焊接疤的位置慢慢改變——焊接疤的位置從「他二十三年每天穿長袖藏起來的地方」變成「她左手掌心下面」。她左手掌心下面的焊接疤是——被一隻手溫著。被一隻手溫著的疤不會痛。被一隻手溫著的疤會記得——過去二十三年他每天穿長袖藏起來的疤今天早上第一次被一隻手溫著。

她放的方式讓他感覺到的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右手臂的位置是工作。今天早上他的右手臂的位置是她。他的工作今天早上從貨櫃場的焊接師傅變成——她的枕頭。枕頭是讓一個人的頭躺著的位置。枕頭不是工作的位置。枕頭是——讓一個人的後腦勺被托著的位置。

他今天早上的右手臂是她的枕頭。

「我小時候——」她開始說。「我小時候」三個字又出現了。她今天早上第二次對他用「我小時候」的方式。「我小時候」是她最近的一個記憶的開頭、是她最近把她生命的一部分讓他走進去的方式。今天早上她在 203 號房的床上讓她最近的一個記憶走進來。

「我小時候在地熱谷燙到的時候,」她說。「我媽媽叫我不要再去。」她說「我媽媽叫我不要再去」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小時候被她媽媽照顧過的方式。她媽媽照顧她的方式是叫她不要再去地熱谷。她媽媽不讓她去。她媽媽不讓她去的原因是地熱谷的水太燙。她媽媽知道她在地熱谷燙到過。她媽媽不讓她去。

「妳小時候都被燙過了,」他說。「為什麼——」他又停了一下。他今天早上問第三個問題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問過三個問題。今天早上他問了第三個。

「為什麼還來?」她問。她替他問完。她替他問完的方式讓他知道——她知道他要問的是「為什麼還在地熱谷玩」。「為什麼還在地熱谷玩」的答案是——她小時候不聽她媽媽的話。地熱谷的水太燙、她媽媽叫她不要再去、她還去。她去的方式是她從小到大的方式。

「水的味道——」她說。「水燙、但好聞。」她說「好聞」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睛閉了一下。她閉的方式是她在地熱谷裡聞水的味道的方式。今天早上她閉眼睛的方式讓她回到了她小時候的地熱谷——回到了水冒煙、水溫九十度、她跳下去被燙到的場景。被燙到的場景她小時候不痛。痛的是媽媽叫她不要去。

「水的味道是——硫磺。」他說。「硫磺。」他說的方式是她剛才說地熱谷的水溫的方式、是她的方式。但今天早上他說「硫磺」兩個字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說過的字——他過去二十八年說「硫磺」的方式是工作的(焊接時的工業硫磺、加汽油的地下油槽硫磺)。今天早上他用另一個方式說「硫磺」——是自然的地熱谷水的味道、是水冒煙的味道、是他和一個女人在地熱谷的池子旁邊聞到的味道。

「嗯,」她說。「是硫磺。」她說完以後她又躺回去了。她躺回去的方式是她把她的頭重新放回到他右手臂上。她的頭枕著他的右手臂。她枕的方式是她的臉轉向他左前臂的方向。她臉轉向他左前臂的方向讓她的眼睛可以直接看到他左手前臂上的焊接疤。她的眼睛看到的焊接疤是——被她左手掌心覆蓋下的焊接疤。她左手掌心的溫度。掌心下面的焊接疤。焊接疤被她的掌心溫著。

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手溫著的疤。她自己的手溫著的疤不是疤了。是她手下面的皮膚。她手下面的皮膚是他的左手前臂。他左手前臂被她手溫著。他左手前臂被她的手溫著的方式——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他左手前臂被一個人的手溫著。

「我二十三年——」他說。「我二十三年。」他說的方式是他在告訴他自己二十三年來焊接疤的歷史。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把焊接疤的歷史講給一個女人聽。他過去二十三年沒有給任何人講過焊接疤的歷史。

「二十三年,」他說。「沒有人碰過。」他說完「沒有人碰過」四個字以後他自己停了一下。他停的方式是他聽到他說了什麼的方式。他說了「沒有人碰過」。「沒有人碰過」是——真的。他過去二十三年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碰過他的焊接疤。他前妻離婚前的最後一年碰過。離婚後十二年沒有碰過。過去二十三年整個來說碰過焊接疤的人——零。今天早上是第一次。今天早上是兩次——豆漿店紙巾隔著的一次和剛才她指腹直接的一次。今天早上兩次以後他說了「沒有人碰過」。他說的「沒有人」不包括她——不包括今天早上。他說「沒有人」的意思是過去。他說的「過去」是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是他焊接疤的全部歷史。

「那——」她說。「那我今天碰了。」她說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這種方式接過話。她接的方式是——她替他承認今天早上她做了。她的「那我今天碰了」是——她承認她碰了。她承認的方式不是道歉、不是驕傲、不是「你介意嗎」、不是「我不該碰」。是「我碰了」。我碰了。我。今天。她用「我今天碰了」接受了他說的「沒有人碰過」。她接受的方式是——她把今天早上變成一個新的時間。今天早上以後不再是「沒有人碰過」。今天早上以後是「有人碰過」。是她碰了。

「嗯。」他說。「你碰了。」他說的方式和她剛才說的方式一模一樣——他用「你碰了」兩個字接受了她說的「我今天碰了」。他的「你碰了」和她的「我今天碰了」是同一個事實的兩個對位。今天早上他和她對位了——他焊接疤的位置和她掌心的位置對位了。對位讓焊接疤不再是疤——是皮膚。是她手溫著的皮膚。

八、十一點四十三分,他從 203 號房走出來的方式是不打算再從北投繞路回蘇澳

十一點四十三分。

他們起床了。她先起來。他看她起來的方式——她從 203 號房起床的方式是先坐到床邊、腳踩在木地板上、站起來。她站起來以後她把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頭髮今天早上比早上十點見面時稍微毛躁了一點、因為他們剛才躺在床上翻身。她的頭髮毛躁的方式讓他想到他女兒——他女兒的頭髮也是這樣、睡覺以後稍微有一點毛躁。她毛躁的頭髮讓她看起來更真實了一點。

他把 Carhartt 工作服上衣重新穿上。穿上的方式是一個鈕扣一個鈕扣扣起來——他扣到最後一個鈕扣的時候他的左手袖口自然落到他的手腕上方。他的焊接疤今天早上被他的工作服長袖蓋回去的方式和今天早上剛到北投的時候不一樣——蓋回去的焊接疤他今天早上感覺到的不是「藏起來」,是「保存」。他二十三年來每次把袖口拉高蓋住焊接疤的時候,他感覺到的是「趕快藏起來」。今天早上他感覺到的是「保存」。保存的意思是——他今天早上把焊接疤袖口蓋回去是因為他要保存剛才被一隻手溫著的痕跡。他保存的方式是他自己的。他選擇保存的方式——是穿長袖。

他和他們走出 203 號房的時候,他右側口袋的塑膠袋還在。他工作服的右側口袋裡的塑膠袋今天早上沒有被他從口袋裡拿出來過——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在他們走出豆漿店、在地熱谷、在 203 號房、在他們剛才躺在床上、在他現在重新穿上衣服的所有時刻、塑膠袋都在他右側口袋裡。塑膠袋今天早上被他帶了整個早上。塑膠袋今天早上什麼都沒裝。塑膠袋今天早上是空的。空塑膠袋的三十公克在他右側口袋裡。三十公克的塑膠袋他今天早上帶了四個小時。

她走出 203 號房的方式是她走在前面——她去和林雅婷借了一個塑膠袋裝他們剛才在 203 號房吃東西剩下的。她借的塑膠袋是 7-ELEVEn 樣式的。她借的方式是櫃檯的工作人員借給旅館中班同事的標準方式。她拿到塑膠袋以後她把塑膠袋遞給他。遞的方式是她的右手拿著塑膠袋的提把、塑膠袋的袋口朝向他、塑膠袋在空中。她遞的方式讓他右手伸過去拿。右手拿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拿任何東西的方式——右手拿、左手空。今天早上他右手拿的是一個 7-ELEVEn 的塑膠袋、他右側口袋裡他自己準備的塑膠袋。

但她遞給他的塑膠袋他沒有塞進口袋。他接了她的塑膠袋、然後從他右側口袋裡拿出他自己昨晚從家裡準備的塑膠袋、他把他自己準備的塑膠袋打開、把她的塑膠袋塞到他自己的塑膠袋裡。兩個塑膠袋在同一個大塑膠袋裡了。他自己昨晚準備的塑膠袋從空的變成裝了——她遞給他的塑膠袋。他自己準備的塑膠袋他準備了一整天、穿了五百多公里、來到北投、到了 203 號房、走進豆漿店、走到了地熱谷、又走回了 203 號房。他在這四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帶著一個空塑膠袋。今天早上他要裝東西了——裝她遞給他的、她借的、她在旅館 203 號房留下痕跡的塑膠袋。

他裝完以後他把裝著兩個塑膠袋的大塑膠袋塞回右側口袋。口袋的重量從三十公克變成四十公克。四十公克。塑膠袋今天早上從三十公克走到四十公克——十公克的變化是她遞給他的。十公克的塑膠袋是她給他的第一個東西。第一個東西被裝進他準備的塑膠袋裡。

「你今天要走嗎?」她問。她問的方式讓他知道——她在問他今天要回蘇澳嗎。不是催他走。是問他今天的計畫。

「我下午三點的貨櫃。」他說。他說「下午三點的貨櫃」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對任何女人都會說的方式——工作的方式、貨櫃場的方式、和張淑芬無關的方式。但他今天早上對她說「下午三點的貨櫃」的方式多了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加過的尾巴。

「但是——」他說。「——我會再來。」他說「我會再來」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對任何一個女人從來沒有說過。「再來」兩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只對貨櫃場的同事說過(「我會再來台北港拉貨」、「我會再來蘇澳漁港繳費」)。今天早上他對張淑芬說「我會再來」。「再來」是承諾。「我會再來」是承諾。「會再來北投看你」是承諾。他過去二十八年對貨櫃場說的「再來」是工作的。今天早上他對她說的「再來」是她個人的。

「嗯,」她說。「好。」她說「好」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她今天早上的「好」字是——她今天早上已經知道他是她今天早上看到、碰到、聽到、吃到的這個男人。「好」是她答應他的方式。她答應他「再來」的方式是「好」。「好」是今天的承諾。她今天早上答應他「好」。

「下次,」他說。「下次我自己帶袋子。」他說「下次我自己帶袋子」的方式讓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下次」和「自己帶袋子」的方式變成——他今天早上對張淑芬說的「下次自己帶袋子」是——他今天早上給她未來回來的承諾。他未來回來的方式是他從家裡帶塑膠袋。他帶塑膠袋的方式是他準備了一天的、是他在豆漿店告訴她「今天帶新的」的方式、是他在地熱谷讓她看到塑膠袋提把的方式、是他在 203 號房把她的塑膠袋裝進他的塑膠袋的方式。他今天早上給她的承諾是——他下次回來帶他自己的袋子、他下次回來不需要借她的塑膠袋、他下次回來他自己準備好了。

「好,」她說。「下次自己帶。」她說的方式是她在重複他剛才說的「自己帶袋子」、「下次自己帶」。她重複的方式是旅館櫃檯人員工作中和客人重複確認的方式、但今天早上不是工作的重複、是她個人的重複。她個人的重複是——她在確認她今天早上已經知道的事情。他下次會回來。他下次自己帶塑膠袋。他下次不會再借她的。

九、十二點二十一分,他離開北投溫泉旅館的時候,車子的方向是南,但這次他不再繞路

十二點二十一分。

他站在旅館玻璃門外面。

他今天早上站在旅館玻璃門外面的方式和昨天凌晨站在這裡的方式、和前天凌晨站在這裡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昨天凌晨他站在這裡的方式是駝背的、工作服的、有二十八年的壓力的。今天早上他站在這裡的方式是背打直的、乾淨的、有一七三的、有一個從他右側口袋傳出來的四十公克塑膠袋重量的。

她站在他後面。她站在他後面的方式是旅館櫃檯人員不送客出門的方式——她今天早上不是工作身份。她站在他後面的方式是她個人的。個人的方式是——她站在他身後一公尺。一公尺是他今天早上和她距離最近的一公尺。一公尺她在旅館玻璃門外面看著他。

他走到車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下。他回頭看的時候張淑芬還站在玻璃門外面。她站在門外的方式她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杯便利商店買的冰豆漿。她今天早上站的方式她二十幾年來的站——女人站在旅館門口送一個男人走的方式。她送的方式不是揮手、不是叫「再見」、是站在那裡等男人開門、上車、發動、離開。她等的時候她喝豆漿。豆漿的方式她二十幾歲的方式、她的方式、他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的方式。

他看到她站在玻璃門外面以後他自己打開駕駛艙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引擎是柴油的、是低沉的、是連續的、是過去二十八年他發動引擎的聲音。他今天早上發動引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後視鏡裡有張淑芬站在玻璃門外面的樣子——她在喝豆漿、豆漿的吸管在她嘴裡、她的眼睛看著他車子的方向。

他把方向燈打左。他今天早上要把車子從北投開回蘇澳。從北投開回蘇澳的方向是南。從北投到蘇澳漁港的路他現在知道——國道一號接國道三號接國道五號。他今天早上要把車子從北投開上國道一號、往南。他今天早上不會經過關渡大橋——他不會停下來抽菸、不會在關渡大橋的中間停下來、不會用「抽菸作為決定」的方式省掉今天的決定。他今天的決定是今天早上在 203 號房走出來、站在玻璃門外面、回頭看到她站在那裡喝豆漿時做的。他的決定是——直接從北投開回蘇澳。不繞路。不停。

車子從北投溫泉旅館開出來、轉右、上北投路、北投路轉東向、上大度路、大度路接關渡大橋。他今天早上經過關渡大橋的方式是——他不停。他不把方向燈打右、不靠路邊、不拉手煞車、不熄火、不開門下車、不走到關渡大橋中間的欄杆處、不抽菸、不抽完一根菸、不丟菸頭、不上車、不發動、不開走。今天早上他經過關渡大橋只要七秒。他車窗搖下來一點、他聞到了今天早上關渡大橋的空氣——關渡大橋的空氣是淡水河的、是有點鹹的、是十二點的陽光把河面曬得有蒸氣的。他聞到空氣的時候他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嘴唇。碰嘴唇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在關渡大橋停十分鐘抽菸的時候從來沒有做過。今天早上他做了。碰嘴唇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的方式——他碰的不是菸、不是打火機、不是檳榔袋、是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他今天早上讓她碰過的地方——剛才 203 號房她在接吻的時候碰到他的嘴唇。他碰到嘴唇的方式是讓他知道——關渡大橋他今天早上不停下來的方式是他把過去二十八年抽菸停下來的地方今天早上變成碰嘴唇的地方。碰嘴唇是記憶。關渡大橋他從不停下來改成碰嘴唇。

車子從關渡大橋開走以後到國道一號、上國道一號、往南、汐止收費站、桃園中壢的夜色、新竹段的工業區煙囪、苗栗通宵的山影、台中段的半夜大型車隊——他今天早上從北投開回蘇澳的風景是回程、結束、家。他今天早上經過每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南下時經過的風景——汐止收費站、桃園中壢、新竹段、苗栗通宵、台中段——他今天早上在每一個風景裡他做的動作和過去二十八年一模一樣。但他的方向盤上的速度是七十公里。他的左前臂焊接疤上有一個她的手指的溫度的痕跡。他的右側口袋裡有一個裝著兩個塑膠袋的四十公克塑膠袋。他的左側口袋裡有張淑芬手寫手機號碼名片。他今天早上把車從北投開到蘇澳的方式——是一趟去、一趟回。是一百二十三公里的來加一百二十三公里的回。他今天早上從蘇澳開到北投又從北投開回蘇澳總共是二百四十六公里。二百四十六公里。E0013 一夜去四趟是四百八十公里。E0014 一夜去兩趟也是四百八十公里。E0015 今天早上是一趟去一趟回二百四十六公里。從四百八十公里走到二百四十六公里——從昨天的一夜一夜走到今天早上一趟。

他在開到蘇澳的時候他搖下車窗、把窗戶開到二分之一的位置。蘇澳漁港下午兩點的風是東北風——東北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味、帶著遠處基隆嶼的霧。蘇澳漁港的空氣他聞了二十八年。今天下午他聞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是蘇澳的空氣、是她今天早上站在玻璃門外面吸豆漿的方式。蘇澳的空氣和她吸豆漿的方式——是同一個他今天下午聞到的空氣。他聞到他左手前臂焊接疤的位置。焊接疤的位置她今天早上碰過的位置。焊接疤的溫度在下午兩點的東北風裡慢慢降下來。降下來的方式——是從今天早上十一點她在 203 號房第一次碰他焊接疤的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慢慢降到他今天下午在蘇澳漁港開車時焊接疤的三十四度。三十四度是東北風的溫度。焊接疤今天下午的溫度是她今天早上碰過他的溫度降下來以後的溫度。

他下午兩點到了貨櫃場。貨櫃場的鐵捲門是開著的——林水池九點整打開的、到下午兩點的時候鐵捲門是開了五個小時了。他車子進貨櫃場的方式是過去二十八年無數次的方式——右轉、轉進貨櫃場、轉到他的停車位、停車、熄火。他停車的方式是過去二十八年的方式。但今天下午他停車以後他在駕駛艙裡多坐了五分鐘。他過去二十八年停車以後從不坐超過零點幾秒。今天下午他坐了五分鐘。五分鐘裡他想的是——她今天早上站在玻璃門外面的方式。她喝豆漿的方式。她在豆漿店他吃飯糰的時候她看他吃的方式。她在地熱谷說「水燙但好聞」的方式。她在 203 號房用左手掌心溫他焊接疤的方式。她在他們走出 203 號房以後遞給他塑膠袋的方式。她今天早上跟他說「好,下次自己帶」的方式。

五分鐘裡他想了五段。他過去二十八年以為他要持續二十八年的方式——從貨櫃場到台北港、台北港到貨櫃場、加油站的路上、便利商店買東西的路上——今天下午五分鐘以後他發現——他要的方式不是那個方式了。他過去二十八年以為他要的方式今天下午他發現原來不是他要的方式。他要的方式——是塑膠袋裡多裝一個塑膠袋的方式。是焊接疤被一隻手溫著的方式。是關渡大橋不停下來改成碰嘴唇的方式。是從蘇澳到北投一趟去一趟回的方式。是口袋裡多了一個女人的名片的方式。是早上十點出發、下午兩點到貨櫃場的方式。是四個小時去、一個小時吃飯、三個小時回的方式。是四百八十公里走到二百四十六公里的方式。是一夜去四趟走到一趟去一趟回的方式。

他下了駕駛艙。他從駕駛艙下來的時候他在地面上。他走到貨櫃場的辦公室門口。林水池的同事在辦公室裡抽菸。「水池——」他叫。「水池」兩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叫了十幾萬次。「水池」是林水池、是貨櫃場的同事、是他的夥伴。今天下午他叫「水池」的方式和過去二十八年叫的方式——沒有不同。

「下午排哪一台?」他問。「下午排哪一台」五個字他過去二十八年問了十幾萬次。今天下午他問的方式——沒有不同。

「一台。」林水池說。

「好。」他說。「好」——他今天早上的「好」第三次出現。今天早上第一個「好」是旅館櫃檯人員張淑芬對他說的「好」、第二個「好」是他自己說的「要」以後她說的「好」、第三個「好」是她今天早上在旅館告訴他「下次自己帶」以後他說的「好」、第四個「好」是他現在在貨櫃場對林水池說的「好」。四個「好」是同一個字、同一個發音、不同的場景。今天下午他對林水池說的「好」——是工作的。但今天下午他說「好」的方式他自己覺得有一個非常小的事情變了——他說「好」的時候他嘴唇碰到的方式、嘴唇碰的時候他想到了今天早上 203 號房她在接吻時碰到他嘴唇的方式。他說「好」的時候嘴唇碰到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碰到他嘴唇的方式。他在工作的場合帶著她今天早上碰到他嘴唇的方式。

他去開他的車。他今天下午從貨櫃場開到台北港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無數次的方式。但他今天下午去開車的時候,他的右側口袋裡多了一個四十公克的塑膠袋、他的左側口袋裡多了一個張淑芬的手機號碼名片。他開車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的方式、開車的風景他過去二十八年的風景、開車的車子他過去二十八年的車子——但他今天開車的時候、他的口袋、他的手、他的嘴唇、他的焊接疤——他的方式變了。

他今天下午會把貨櫃從蘇澳漁港拉到台北港、從台北港開回蘇澳漁港。明天、後天、大後天、下週、下個月——他的工作方式不會變。他的貨櫃場到台北港、台北港到貨櫃場——他的工作方式不會變。但他的塑膠袋方式變了、他的口袋方式變了、他的嘴唇方式變了、他的焊接疤方式變了。

他今天下午六點從台北港開回蘇澳的時候、他今天晚上十點從蘇澳漁港走回保安路 142 號的家裡的時候、他今天晚上十點到家以後洗完澡坐在床邊的時候——他會從右側口袋裡拿出那個裝著兩個塑膠袋的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他今天晚上睡覺前從左側口袋裡拿出張淑芬的手機號碼名片。他把名片放在床頭櫃的另一邊。床頭櫃的左邊放塑膠袋、右邊放名片。床頭櫃的兩邊是他今天帶回來的和他未來要帶過去的。

他今天晚上睡覺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失眠的方式——今天晚上他不失眠了。他今天晚上睡著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他今天晚上睡著前聞了一下他自己的左手前臂。左手前臂是空的、是洗完澡以後沒有抹任何東西的、是溫水的皮膚。他聞的方式是聞焊接疤的位置。焊接疤今天早上被她掌心溫過的皮膚味道。今天晚上他聞到的焊接疤皮膚味道——是溫泉的硫磺味、是她掌心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的溫度的味道、是她今天早上豆漿店飯糰的米味、是她今天早上在西曬的窗邊說「不痛啊」的聲音。

他今天晚上睡著了。

十、十一點四十七分,從北投溫泉旅館回蘇澳漁港一百二十三公里的路他不再經過關渡大橋停下來抽菸的方式是——他在一百二十三公里的中段做了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的事情

十一點四十七分。

這一段是被他睡著以後的事情打斷以後他又想起來的事情。這一段寫的是他在從北投開回蘇澳的路上、開到一半的時候他做了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的事情。

他過去二十八年開車的時候他的手心是握著方向盤的。握著方向盤的方式是右手握住三點鐘方向、左手握住九點鐘方向、食指和中指輕輕扣在方向盤的內側。他過去二十八年開車的時候他的眼睛是看路的、看路的方式是看擋風玻璃外面的風景、看風景的方式他不記住風景、他記住的是路。他過去二十八年開車的時候他沒有看過副駕駛座前面的手套箱。他手套箱上面永遠是放著他的菸灰缸、打火機、檳榔袋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經過國道一號的任何一個路段的時候他都沒有在副駕駛座上放過任何一個不是工作的東西。

今天下午他從北投開回蘇澳漁港的路上,他開到一半——大約是新竹段的時候——他做了一件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的事情。他用左手——左手不是握住九點鐘方向的那隻手、左手是握住九點鐘方向的那隻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了半秒。半秒。半秒裡他把左手放在副駕駛座前面的手套箱上。他過去二十八年把手套箱上面當作——他放菸灰缸的地方、放打火機的地方、放檳榔袋的地方。今天下午他把他的手——左手掌——放在了手套箱上面。放在了——過去二十八年放工作用品的地方。

他放的方式是掌心向下、手指伸開、手掌穩穩地放在手套箱上。手套箱的塑膠面比他過去二十八年想像的溫暖——手套箱是塑膠的、是車子長期開下來被引擎和陽光曬到有溫度的、今天下午新竹段的陽光從副駕駛座的窗戶照進來、照在手套箱上、手套箱溫度大約三十度。他的左手掌放在手套箱上的方式讓他感覺到手套箱的三十度。三十度是他的左手前臂焊接疤今天早上被泡溫泉以後新建立的溫度。他左手掌在手套箱上的三十度溫度——是焊接疤今天早上泡溫泉以後的溫度。

他左手掌放在手套箱上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開車的方式是把左手握住方向盤。今天下午他第一次在開車的中途把左手放在手套箱上。他過去二十八年不放的理由是——他單手開車危險、不符合交通安全規則、貨櫃場的老闆會說。但他今天下午做了。

他左手掌放在手套箱上的五秒鐘裡,他想的不是——他想的是他在 203 號房被她左手掌溫著焊接疤的時候。她左手掌溫著的方式。她左手掌放在他左手前臂焊接疤上的方式。今天下午他左手掌放在手套箱上的方式——不是他在模仿她。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握著方向盤開車的手今天下午忽然要去找她的手留下的溫度。他的手去找她的溫度的方式是——他用手套箱的三十度代替她掌心的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手套箱的三十度和她的掌心的三十六到三十七度差六度到七度。六度到七度是他今天下午要記住的距離。她掌心的溫度永遠比他今天下午手套箱的溫度暖六度到七度。今天下午他要記住的距離。

五秒以後他的左手掌從手套箱上移開——他的手回到方向盤的九點鐘方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扣在方向盤的內側。他回到了過去二十八年的方式。但今天下午他回到方向盤上以後他的食指和中指扣的位置——比他過去二十八年扣的位置低了大約兩公分。他過去二十八年食指和中指扣的方式是緊貼在方向盤的內圈、扣著。今天下午他扣的方式是——稍微離開了方向盤的內圈、稍微鬆了一點。鬆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鬆不是放鬆、是不握死。他不再握死方向盤了。他握的方式變了。他過去二十八年握的方向盤今天是第一次用不握死的方式握。

他開車從北投開回蘇澳漁港的路上——他左手的位置、低了兩公分、鬆了一點、不握死——他用這個方式開了剩下的六十公里。六十公里。他用不握死的方式開了六十公里。六十公里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試過的方式今天下午試了。試了以後他發現——不握死可以開、而且省油。他今天下午用不握死的方式開車可以省油百分之五。百分之五是——他過去二十八年用握死的方式開車不會省下的百分之五油。今天下午他省了百分之五。省下來的百分之五油的成本是——他焊接疤被她掌心溫過的痕跡。他焊接疤的痕跡換了百分之五的油。

他今天下午六點半到了蘇澳漁港貨櫃場。他到貨櫃場的方式和他過去二十八年無數次的方式——右轉、轉進貨櫃場、轉到他的停車位、停車、熄火。他今天下午到貨櫃場以後他沒有立刻下駕駛艙——他坐在駕駛艙裡。他坐了零點幾秒。零點幾秒裡他想的不是貨櫃場、不是林水池、不是下午排的下一班、不是明天早上他要做的事情。今天下午他坐在駕駛艙裡想的是——張淑芬今天早上站在玻璃門外面喝豆漿的方式。

然後他下駕駛艙。他下駕駛艙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的方式——右手握門把手、左手撐方向盤、跨步、落地、踩柏油路。他落地的時候他的左腳踩到貨櫃場的水泥地——水泥地是冷的、是下午六點半被東北風吹過沒有被陽光曬到的、是鹹的、是二十八年來的方式。但他今天下午踩到水泥地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是水泥地——是他的鞋底。他的鞋底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穿過她踩過的任何一個地方。今天下午他的鞋底踩到水泥地的方式——是水泥地。他鞋底的水泥地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改變過。改變的是他的上半身——他的上半身從今天下午起多了三個東西:一個是右側口袋的四十公克塑膠袋、一個是左側口袋的三十公克名片、一個是左手前臂五公分到十二公分焊接疤上她掌心溫過的痕跡。三個東西加起來大約一百公克。一百公克。他過去二十八年來沒有帶過一百公克不是工作的重量在他身上。今天下午他帶了。

十一、十點二十七分(今天晚上),他在家裡的廚房流理台前,第三個晚上把一個塑膠袋放進抽屜

十點二十七分。

他到家了——保安路 142 號。他開門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開門的方式——右手握鑰匙、左手不握東西、鑰匙插進鎖孔、轉半圈、推開門。門推開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變過。門裡面的空氣他過去二十八年聞過無數次——蒜頭炒五花肉的味道(他母親中午有時候會來幫他煮)、洗潔精的味道(他女兒三天前剛洗過碗)、佛堂的檀香味(他母親初一十五會點香)。今天晚上他聞到這三個味道的方式——和三個味道已經成為他家的方式不一樣了。今天晚上他在三個味道中聞到了一個新味道——北投的硫磺味。硫磺味在他工作服上衣的領口上、在他工作服的袖口上、在他左手前臂焊接疤的位置上。北投的硫磺味今天下午從北投溫泉旅館跟著他開了一百二十三公里到了蘇澳。

他到了廚房。他廚房的流理台是白色瓷磚的、上面有一個水龍頭、水龍頭是普通的單孔水龍頭、流理台下面的抽屜有三層——第一層放刀叉、第二層放塑膠袋、第三層放抹布。他走到流理台前面。他把右側口袋裡那個四十公克的塑膠袋拿出來。拿出來的方式他今天下午在 203 號房是慢慢裝的——把兩個塑膠袋(她的和他自己的)裝在一起。今天晚上他拿出來的方式是——他看了塑膠袋幾秒。他看的時候他看到了裝在裡面的兩個塑膠袋——大的(他昨天晚上準備的)和小的(她今天早上遞給他的)。大的塑膠袋裝著小的塑膠袋是他今天早上回程的方式——他把他自己的塑膠袋打開、把她的塑膠袋裝進去、把兩個塑膠袋放在他右側口袋裡。今天晚上他看完以後他沒有把塑膠袋丟掉。他打開流理台下面的抽屜——第三層(不是第二層、不是塑膠袋放的那層、是抹布放的那層——他今天晚上不放塑膠袋在第二層了、他今天晚上要把塑膠袋放在抹布的旁邊——和抹布並排、和抹布一樣的方式保存、和抹布一樣的方式每天打開抽屜看到)。

他今天晚上打開抽屜的方式是他的方式——右手抽、左手不碰、抽屜的塑膠把手是冷的(他的廚房沒有暖氣、晚上十點的流理台是冷的)。抽屜拉出來的方式是塑膠滑軌的「唦」聲。又是「唦」聲。「唦」是塑膠的聲音。塑膠的聲音是他今天晚上的關鍵字。他把塑膠袋放在抽屜裡。放的方式是他把塑膠袋對折、對折、再對折——和昨天晚上他把塑膠袋帶出門的方式一樣是對折三次——折成一個大約十公分見方的小方塊。十公分見方的小方塊他放在了抽屜的右下角。抽屜的右下角是抹布的位置——他把塑膠袋放在抹布的旁邊。塑膠袋和抹布並排。塑膠袋的硬塑膠提把朝向抽屜的右邊。抹布的摺邊朝向抽屜的左邊。塑膠袋的提把和抹布的摺邊朝向兩個不同的方向——朝向抽屜的兩邊。他放完以後他關上抽屜。關上的方式是塑膠把手推到滑軌的最左邊、推到底。推到最左邊的「咔」聲是廚房唯一的聲音。

「咔」聲過後他站在流理台前。他看著流理台。他看著流理台的方式是——他今天晚上在流理台前站了。站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在流理台前站過。他過去二十八年在家裡的方式是——回到家、鑰匙放門口鞋櫃、進臥室、躺床。今天晚上他回到家、到了廚房、在流理台前站了。

他站了的原因是——他要把一個東西放在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放過的位置。這個位置是抽屜的右下角。這個東西是塑膠袋。塑膠袋是他今天早上從家裡帶出去的、她今天早上在旅館遞給他的、他在 203 號房裝在一起的、今天下午開車回來帶回來的、今天晚上放在家裡廚房流理台抽屜右下角和抹布並排的塑膠袋。他今天晚上把塑膠袋放在抽屜裡——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不是工作的東西放在家裡的廚房。今天晚上有了。今天晚上他要把他的家打開一個位置給塑膠袋。這個位置是——他和她的家裡第一次不是工作也不是他和前妻的十二年前的家的東西的位置。今天晚上他和她的家開始有了第一個物品。第一個物品是塑膠袋。

他站在流理台前看完以後他走到了家裡的電話機前面。電話機是桌上型的、是有線的、是白色的、是 Panasonic 的、是二十年前從台灣松下買的。他過去二十八年用這個電話的方式是——每月初打一次給前妻確認女兒的學費、每三個月打一次給母親問身體、每月打兩次給女兒問有沒有收到匯款。電話機上的灰塵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擦過(他女兒有時候來會擦、但女兒大部分時間不住家裡)。今天晚上他擦了一下。他用袖口擦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做過——他過去二十八年回家以後從來不停下來擦電話。他今天晚上停了。今天晚上他擦電話的原因是他今天晚上要打一個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打過的電話。

他拿起話筒。話筒是塑膠的、是白色的、是冷的他拿的時候他的右耳聽到的是嘟嘟的空音。他用右手食指撥了 0-9-3-2-XXX-XXX。六個數字加上一個 0。六個數字以後他按了撥出鍵。撥出鍵是塑膠按的,「嗶」一聲。「嗶」聲過去以後是嘟——嘟——嘟——。

嘟——嘟——嘟——,四秒。

四秒以後電話接通了。「喂?」一個女人的聲音。她今天晚上第二次接他打來的電話。她今天晚上聲音聽起來不是剛起床的——她聽起來像是在家裡(她的家、不是旅館的宿舍)。她聲音裡有她女兒的聲音在背景——一個小女孩的「媽——」在她家裡。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在叫她。

「淑芬,」他說。「我剛到家。」他說的方式——他今天晚上從北投開了一百二十三公里到家、他要告訴她他到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到家以後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任何一個人說「我到了」。他前妻他沒有打、他女兒他沒有打、他母親他沒有打。今天晚上他打了。他打了以後他告訴她「我剛到家」。他告訴她的方式不是「我到了」、不是「我回家了」、不是「我到保安路 142 號」——是「我剛到家」。「家」字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今天晚上他說了。今天晚上他告訴張淑芬「我到家了」讓他知道——他今天晚上到家以後打電話給一個女人說「我到家了」。這個女人是他家以外的人、是他的塑膠袋裡的第二個塑膠袋的女人。她今天早上在他家以外的蘇澳到北投一百二十三公里以外的地方等他的電話。她等的方式——是她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在 203 號房遞給他塑膠袋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在豆漿店用飯糰的方式讓他停下來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在地熱谷用一隻手溫他焊接疤的方式。她等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讓他焊接疤變成皮膚的方式。她等的方式——是他今天晚上到了家以後打電話告訴她「我到家了」。

「嗯,」她說。「到了啊。」她說「到了啊」的方式是她在想的方式。她想的內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她說的方式。她說的方式不是工作的「你到了嗎」、不是旅館櫃檯人員的「請問抵達了嗎」。她說的方式是——她在聽一個男人從家裡打電話給她說他到了。

「塑膠袋我放在家裡了。」他說。「塑膠袋我放在家裡了」十個字他今天晚上第一次對一個女人說完。十個字讓他知道——塑膠袋在他家裡、塑膠袋裡面有兩個塑膠袋(大的裝小的、他的裝她的)、塑膠袋放在廚房流理台抽屜的右下角、塑膠袋和抹布並排。塑膠袋他今天晚上放在家裡的方式——是他和她的家的開始。家開始的方式——是一個塑膠袋。

「好,」她說。「我家也有一個塑膠袋。」她說「我家也有一個塑膠袋」的方式——她今天晚上告訴他——她也有一個塑膠袋、塑膠袋是她今天早上在旅館遞給他的那個塑膠袋的另一半、塑膠袋現在在她家裡。塑膠袋在她家裡。塑膠袋他放在他家。兩個塑膠袋分別在兩個家裡、兩個家都不是同一個家——但兩個塑膠袋是同一個塑膠袋裝的、是一個裝了另一個的。

兩個塑膠袋分別在他們的家裡。塑膠袋今天晚上變成——他和她之間的第一件物品。第一件物品兩個人都各自有一半。她有的那一半是他今天早上過去的。他有的那一半是她今天早上給的。給的方式是一隻手遞給另一隻手、一隻手裝進另一隻手。給的方式是——兩隻手通過塑膠袋對接到了一起。對接到今天晚上的結果——是兩個塑膠袋在他和她各自的家的抽屜裡、在廚房裡、在各自每天看到的抽屜裡。

「好。」他說。「下次,我去看你。」他說「下次我去看你」六個字的方式他今天晚上第三次說「下次」——豆漿店說「下次付」、203 號房說「下次自己帶袋子」、今晚家裡說「下次我去看你」。三次「下次」。三次是他今天早上以後對一個女人做承諾的次數。三次是他過去二十八年都沒有做過的。他今天早上做了三次——下次回來吃飯你付、下次回來帶自己的袋子、下次回來去看她。

「好。」她說。「好等你。」她說「好等你」三個字的方式——好。等。你。三個字。「好等你」是她今天晚上告訴他——她在等他回來。等的方式不是旅館大廳的等、不是豆漿店的等、不是地熱谷的等。等的方式是——她會在她家裡的廚房(她的廚房、不是旅館的廚房)的抽屜裡放著她那一半塑膠袋。她每天打開抽屜會看到那一半塑膠袋。她看到的方式——是她知道他會回來。她知道他會回來的方式是他今天晚上告訴她「下次我去看你」。她等了。

「嗯,」他說。「晚安。」他說「晚安」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晚安」。他前妻他不說、他女兒他不說(他女兒有時候說他回「嗯」)、他母親他說的方式是「晚一點睡」、「記得蓋被」。今天晚上他對張淑芬說「晚安」。晚安兩個字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說。晚安的方式是——他今天晚上要放下話筒、要走到臥室、要躺床、要睡著。他要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方式——今天晚上他睡著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方式。今天晚上他睡著前他聞了一下焊接疤的方式——他今天早上被她掌心溫過的焊接疤的皮膚味道、他今天晚上要聞了這個味道再睡著的方式。

「晚安。」她說。「晚安」是他今天晚上從電話裡聽到的最後兩個字。他聽完以後他放下了話筒。放下話筒的方式是他右手手心握著話筒、慢慢放下、放到電話機上、聽到了話筒碰電話機的「咔」聲。「咔」聲他今天聽過三次——抽屜關上一次的「咔」、話筒放下一次的「咔」、焊接疤皮膚被她指腹離開時他聽到的一次「唦」。三次聲音。三次「咔」和「唦」——都是今天他聽到的。

他今天晚上躺在床上。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他看到的床頭櫃上——左邊是他從流理台抽屜拿出來擺的塑膠袋、右邊是他今天下午從貨櫃場走回家的時候從左側口袋裡拿出來擺的張淑芬名片。床頭櫃的兩邊——塑膠袋和名片。左邊是塑膠袋、右邊是名片。他今天晚上要睡著的方式——他的床頭櫃上有一個塑膠袋(他的和她的兩個塑膠袋裝在一起的)和一個名片(她手寫的手機號碼白紙)。床頭櫃上的兩樣東西。他今天晚上睡著的方式——是塑膠袋和名片在他身邊。他過去二十八年睡著的方式——他的床頭櫃上只有手機和一杯水。今天晚上多了兩樣東西。多出來的兩樣東西是——他和她的家的開始。

他今天晚上睡著了。他睡著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今天晚上他睡著前他聞了一下他左手前臂的位置。焊接疤的位置。他聞的方式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他聞的是一個女人今天早上用掌心溫過的皮膚的溫度。溫度的味道是——北投溫泉的硫磺味、她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的掌心的味道、她今天早上飯糰的米味、她今天早上地熱谷的水的味道。

他今天晚上睡著的方式——他睡著的方式是她今天早上碰到他焊接疤以後的方式。她今天早上碰到的方式——是讓他今天晚上睡著的方式。

十二、給她今天晚上的最後一句話,是塑膠袋

她今天晚上告訴他「我家也有一個塑膠袋」的方式——他今天晚上躺在床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她今天晚上在他抽屜裡放一個塑膠袋的方式。塑膠袋今天晚上不是塑膠袋了。塑膠袋今天晚上是——兩個家連接的方式。一個塑膠袋在他家、一個塑膠袋在她家。塑膠袋在他家是抹布旁邊、塑膠袋在她家是他不知道在哪裡但他下週去她家的時候會看到的。塑膠袋在他家的方式是他每天打開抽屜會看到的。塑膠袋在她家的方式——是她每天打開抽屜會看到的。他和她每天各自打開抽屜看到的時候——他們各自會知道對方的塑膠袋還在。還在的方式——他們不會忘記塑膠袋是怎麼來的。塑膠袋是怎麼來的方式是他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三分撥了一通電話給她開始的方式。電話撥出去的方式——從此以後每一天他會記得的、他會聞焊接疤的方式、他會看抽屜的方式、他會從蘇澳到北投一趟去一趟回的方式——他和她開始有家的方式。

他今天晚上的方式是——他今天晚上睡著前他做了三件事。他第一件事是把塑膠袋放在家裡的廚房流理台抽屜和抹布並排。第二件事是他打了電話給她說「我到家了」。第三件事是他睡著前聞了左手前臂焊接疤。今天晚上三件事。三件事是她今天早上讓他做的。三件事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做過的。三件事他今天晚上做了。三件事是——他和她的家的第一個晚上。

十三、E0015 收官場的哲學落點

他今天早上做的事情——他今天早上做的事情是過去二十八年沒有的。今天早上做的事情——他之前做過的事情(凌晨在 203 號房泡溫泉、焊接疤第一次被溫泉泡成淡粉色、留下名片)都和今天早上做的事情(早上打電話給她、從蘇澳到北投一趟去一趟回、讓她用手指碰到焊接疤、把塑膠袋從口袋裡裝一個塑膠袋)對位了。

P01 軸「愛與慾」的命題——「身體渴望與心靈歸屬是否必須合一」。E0013 凌晨他第一次走進去是身體渴望(他凌晨一點零三分是站在外面、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是身體渴望的方式)。E0014 凌晨他第二次走進去是身體渴望加上心靈歸屬的開始(他凌晨四點二十一分是知道她要來、是留下名片、是心靈歸屬的起點)。E0015 早上他第三次走進去——他第三次的「走進去」不是他凌晨走進 203 號房房間的「走進去」,是他把整個早上、整個蘇澳到北投的行程、整個焊接疤上她掌心溫過的痕跡、整個右側口袋四十公克的塑膠袋——他把他所有這些東西「走進」他的未來。他第三次走進去的方式——他把今天早上他所有的「走進去」走進他未來的方式。

他未來走進去的方式——他明天、後天、大後天、下週、下個月——他要的方式不是過去二十八年用的貨櫃場到台北港到貨櫃場的循環了。他要的方式是——他從蘇澳到北投一趟去一趟回的方式。他要的方式是他把塑膠袋放在家裡抽屜和抹布並排的方式。他要的方式是他打電話給她說「我到家了」的方式。他要的方式是他睡著前聞一下焊接疤的方式。他要的方式是——他和她的方式。

他和她的方式——和過去二十八年他和前妻的方式完全不同、和過去二十八年他和貨櫃場的方式完全不同、和過去二十八年他和蘇澳漁港的方式完全不同。他和她的方式是——他今天早上和她在 203 號房的床上他用右手臂當她的枕頭的方式。他和她今天早上在豆漿店他吃飯糰、她吃飯糰、她用手指隔著紙巾碰他焊接疤的方式。他和她今天早上在地熱谷她說「水燙但好聞」、他說「硫磺」的方式。他和她今天早上在 203 號房她直接用指腹碰他焊接疤五秒、他說「不痛」的方式。他和她今天早上在旅館門口她站在玻璃門外面喝豆漿、他開車她看他開走的方式。

他和她的方式——每分每秒都是第一次。每分每秒他過去二十八年沒有過的方式他今天早上有了。每分每秒他今天早上有的方式他要帶到他未來的方式。他未來的方式——是塑膠袋。是名片。是焊接疤的痕跡。是從蘇澳到北投一趟去一趟回的方式。是四百八十公里走到二百四十六公里的方式。是口袋裡多了一個四十公克的方式。是他在工作的時候嘴唇碰一下的方式。是他在關渡大橋不停下來改成碰嘴唇的方式。是他在蘇澳漁港聞焊接疤的方式。

他今天晚上的方式——他和她的家開始了。

家和家的方式——家的方式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鑰匙、不是門牌號碼、家是——家是塑膠袋。塑膠袋是家和家連接的方式。他今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方式是——他的身邊有塑膠袋和名片。塑膠袋是她的。名片是她的。塑膠袋是她的方式帶來的她的方式、她的名片是她的方式帶來的她的方式。塑膠袋和名片今天晚上在他身邊。他身邊有她帶來的東西的方式——是他的家從今天晚上開始有了她。

他的家今天晚上有了她。

十四、E0015 給未來 E0016《細|硫磺的燃》(P01S02C02E01) 的五條鉤子

  1. 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吃飯糰的方式——米比較粗、鹿港的糙米、米有米味、張淑芬從小吃這家店的方式——是 E0016 文雅知識分子第一次走進北投溫泉旅館 S02 的入口方式。E0016 是 C02 文雅知識分子 × S02 北投溫泉旅館 × E01 燃場景。E0016 的第一個場景是——文雅知識分子走進北投以後發現了他過去二十八年在貨櫃場沒有進去過的豆漿店(或是同一家、或是隔壁、或是北投公園對面的另一家米比較粗的店),他在吃飯糰的過程中讓他過去十幾年在大學文學系教書的方式碰到米比較粗的飯糰。文雅知識分子碰到糙米飯糰的方式——是他在北投溫泉旅館 E01 燃場的起點。他過去十幾年教書的方式碰到米比較粗的方式——是他的 S02 招牌第一個記憶。

  2. 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吃飯糰的過程中左前臂焊接疤被她碰到的方式——是 E0016 文雅知識分子右手前臂或左手前臂沒有疤的方式。文雅知識分子是十幾年教書的人、他的前臂是乾淨的、沒有疤、沒有二十三年的痕跡。他沒有疤的方式在 E0016 第一次碰到溫泉以後變成——他的前臂第一次碰到硫磺的水和溫泉水的化學反應以後變成紅色的。他的紅的方式是——他十幾年教書乾淨的前臂第一次碰到紅的方式。他的紅的方式不是 C01 粗獷勞動者的焊接疤。C01 焊接疤是二十三年的、是白裡透淡粉色的。C02 紅色的方式是——文雅知識分子第一次碰到紅的方式。C01 和 C02 的差距是——C01 二十三年的疤今天早上被一個女人掌心溫過的方式、C02 第一次碰到紅的方式是今天凌晨溫泉以後才有的。C01 的焊接疤是工作造成的、C02 的紅是溫泉造成的。工作的二十三年和溫泉的一個晚上——距離的差距是年齡的差距和職業的差距。兩種紅在 E0016 第一次碰到溫泉以後會並排在一起看。C01 焊接疤的長度十二公分、C02 第一次碰到紅的大小大約五公分。十二公分和五公分——工作的二十三年和溫泉的一個晚上的差距。

  3. 他今天早上在豆漿店用右手吃飯糰的方式——是 E0016 文雅知識分子用左手拿書的方式。C01 粗獷勞動者的右手是過去二十八年握方向盤的右手、右手的掌心是有厚繭的、右手是工作的手。C02 文雅知識分子的左手是過去十幾年拿書的左手、左手的掌心是紙張磨出來的、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是被鋼筆磨出印子的。C01 右手和 C02 左手的方式——是工作的手和書的手。他們今天早上的方式會在 E0016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被兩個女人看到——張淑芬(昨晚就已經在這家旅館)和 C02 第一次進入北投溫泉旅館時也許會遇到的一位新的旅館工作人員。兩個女人的眼睛看到兩種男人的兩種手。

  4. 他今天早上從蘇澳漁港開車到北投的方式是一百二十三公里、是七十公里、是國道五號接國道三號接國道一號——是 E0016 文雅知識分子從台北市開車到北投的方式是二十八公里、是六十公里、是仰德大道接中山北路接北投路。C01 過去二十八年的長途貨櫃路程是一百二十三公里、C02 過去十幾年的文學系教書路程是二十八公里。一百二十三公里和二十八公里——長途和小路的差距是 C01 和 C02 的職業差距。E0016 文雅知識分子的二十八公里是一個從台北市到北投的小路、不是蘇澳漁港到北投的長途。C01 的一百二十三公里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走過的北上長途、C02 的二十八公里是他過去十幾年已經走過的北上小路(他住天母、他今天凌晨是從天母開車到北投的)。一百二十三公里和二十八公里——長途和小路的差距是兩種男人過去二十八年和過去十幾年各自的生活方式的方式。

  5. 他今天早上十點四十三分離開豆漿店的方式——飯糰吃完、鹹豆漿喝完、她幫他付了一百四十元、Apple Pay 嗶一下——是 E0016 文雅知識分子第一次在豆漿店買飯糰的方式、是他自己付的方式、是用現金的方式。C01 粗獷勞動者今天早上讓她付的方式是他過去二十八年從來沒有讓女人付的方式。C02 文雅知識分子他自己付的方式是他過去十幾年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自己付的方式。讓她付和自己付——C01 讓她付是讓她對他好、C02 自己付是自己對自己好。C01 讓她付是 E0014 留下的方式(E0014 他對張淑芬說「我來看看你」也是讓她對他好的方式)、C02 自己付是 E0016 第一個場景他從大學開車到北投的方式。E0016 文雅知識分子從台北市天母的住家開車到北投溫泉旅館、早上八點出門、開了二十八公里、九點到北投。他在九點到了以後他自己走進豆漿店、自己點、自己付、自己吃、自己收、自己走。他自己走進北投溫泉旅館玻璃門、自己問陳月梅「S02 還有空房嗎」、自己拿到 206 號房的鑰匙。他自己進 206 號房的方式——他過去十幾年沒有和另一個人分享過房間的方式。他和房間是單獨的、是他和書、是他和房間之間的二十公分距離的單獨方式。E0016 第一個場景他和他的房間單獨的方式——是 C02 文雅知識分子和 C01 粗獷勞動者最大的差距。C01 粗獷勞動者從 E0013 第一次走進去就有張淑芬的方式,C02 文雅知識分子從 E0016 第一次走進去就只有他和房間的方式。兩種男人走進北投溫泉旅館的方式——一個有人陪、一個自己進。一個是五十歲粗獷老男人、一個是四十五歲文雅中年男人。一個有塑膠袋在口袋、一個有書在口袋。一個有焊接疤在前臂、一個有乾淨的前臂。一個有柴油汗菸檳榔味、一個有書卷味的檀香。一個的焊接疤被一隻手溫了、一個的乾淨前臂沒有被任何人碰過。E0016 文雅知識分子第一次碰到紅的時候他的反應——他過去十幾年教書的方式碰到紅的方式。他的反應和他長期的斯文方式是——他不知道紅要怎麼反應。他的反應是他第一次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