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分開之後,房間安靜了很久。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身體還在回想剛才發生的事、還記得對方體溫的那種安靜。
冷氣的風持續從天花板上吹下來,靈夢側躺著,背對著他。白色床單只蓋到她的腰,露出她赤裸的脊椎線條——從頸椎到尾椎,每一節骨頭在微弱的床頭燈光下,隱約可見。
她沒有睡著。她在聽他的呼吸。
鄭秉宏的呼吸從激烈之後的高頻,慢慢降下來——降到每分鐘十幾次——然後穩定在一個頻率上。但靈夢知道,他還沒有睡。真正睡著的人的呼吸,會更重、更沉、帶著一點悶在枕頭裡的濁音。他的呼吸很清醒。
(她在聽呼吸——這是她從業十二年養成的、比看臉更準確的判斷方式。一個男人剛射完之後的呼吸會經過三個階段:第一個是高頻,像運動完的喘息;第二個是慢下來,但帶著一點期待的餘韻;第三個是平穩,但她分得出來——第三個的平穩有兩種,一種是「我累了、我睡了」,另一種是「我還醒著、我在想事情」。她十二年來練就的能力,是從這第三個的平穩裡,聽出對方屬於哪一種。今晚這個男人是後者。他還在想事。她不確定他在想什麼——但她確定他沒有睡。)
她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五分鐘——她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床墊彈簧壓了一下,然後他低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妳睡著了嗎?」
「沒有。」
「在想什麼?」
靈夢沒有馬上回答。她慢慢地翻過身來,面對他。床頭燈的光只照亮她一半的臉——左邊的臉頰和鎖骨在光裡,右半邊陷在陰影中。
「我在想——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鄭秉宏躺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他的襯衫沒有穿回去——只蓋了一件薄薄的被子在腰間。他的胸膛在微光中起伏,那串蜜蠟佛珠仍然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
「好像——」他停頓了一下,在找詞,「好像剛才那幾分鐘,我沒有在想任何事情。」
「那很好。」靈夢說。
「好?」
「你這一輩子,大概很少有幾分鐘是完全不在想事情的。能夠有幾分鐘不用思考——就是一種奢侈了。」
鄭秉宏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她——很小的動作,只是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到她的臉上。那個角度,他的眼睛看起來不像一個建設公司老闆,像是工地午休時蹲在角落抽菸的工頭。
(他看她的那個角度——她見過。凌晨三點商務旅館房間裡的男人看她們的角度,都是這個角度:被床頭燈壓低一邊的臉,被自己的影子遮住一半。這個角度會讓男人的眼睛看起來比白天脆弱。白天他們是董事長、立法委員、建設公司老闆。凌晨三點他們是——一個剛射完、還在想剛才的體溫到底是對方給的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男人。她十二年來在各種男人身上看過這個角度。她今晚不確定的是:她見到這個角度的時候,是心軟,還是——心硬。她心硬了很久。今晚好像有一點點鬆動。她不喜歡這個鬆動。鬆動代表有期待。有期待就會受傷。她從業十二年,最不應該有的就是「期待」。)」
「——妳每次都這樣嗎?」
「怎樣?」
「做完之後——跟人講話。」
靈夢微微笑了。她把被子拉上來一點,蓋住自己的肩膀。冷氣太強了,她的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
「不一定。大部分時候,我做完了就走了。」
「那為什麼今天沒有走?」
「——因為你還沒有問你真正想問的問題。」
鄭秉宏的身體微微一僵。不是很明顯的那種——是那種幾乎察覺不到的、胸口吸氣的節奏卡了一拍。但靈夢注意到了。她總是注意到。
(她沒有馬上走——這是真的。她做完之後通常不說話。通常是:起身、穿衣服、收錢、走。今天她沒有這樣做。今天她躺在那裡聽他的呼吸,等他開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是因為他今天的佛珠擺法——他今天把佛珠放在最裡面那個位置,那個位置代表他今天「相信」;還是因為他今晚問「我除了錢還有什麼」的語氣,那個語氣不像一個老練的客人,像一個中學生在問自己。兩者都讓她決定留下來。她留下來不是為了錢(錢他已經放在門口那個信封裡了),是因為她突然想知道——一個戴著佛珠、戴著勞力士、握著工地承包權的中年男人,凌晨三點脫光衣服之後,會說什麼。她想知道這種男人的「真心話」長什麼樣子。她見過太多「錢」和「慾」,但很少見到一個戴佛珠的人願意在商務旅館裡把佛珠解下來放好。願意解下來的人——有一個小縫。今天晚上她想從那個小縫往裡看。她知道這樣做有風險。從業十二年她學到:一旦想往裡看,就已經在邊緣了。她今晚在邊緣。但她沒有回頭。她回頭的習慣是三十二歲之前的事了。) 沉默再次降臨。窗外的安平,凌晨的空氣裡傳來遙遠的車聲——可能是早起送貨的貨車,從四草大橋的方向開過來。
過了一陣子,鄭秉宏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不是沒自信的那種輕,是那種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答案的那種輕。
「——妳覺得——」他頓了一下,「——我除了錢,還有什麼?」
這不是靈夢預料中的問題。她以為他會問更膚淺的事——比如「妳對我有感覺嗎」或者「這對妳來說只是一筆生意嗎」。但他問的是「我除了錢還有什麼」。
這是一個誠實到近乎殘忍的問題。
靈夢沒有馬上用她的技巧回答。她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停留了幾個呼吸,才慢慢地開口。
(她讓這個問題停留——這不是策略。策略的話她會在他問完半秒之內就接住。她讓它停,是因為她被這個問題打到了。「我除了錢還有什麼」——她十二年來被問過的問題很多:「妳一晚多少」「妳愛我嗎」「妳可以不要避孕嗎」「妳為什麼做這一行」「妳有沒有想過從良」——但沒有人問過她「我除了錢還有什麼」。這個問題的方向是反過來的。這個問題不是問她,是問他自己。一個戴著佛珠的建設公司老闆、戴著勞力士的中年男人,凌晨三點脫光衣服之後,問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性工作者「我除了錢還有什麼」。她聽到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反應是:心疼。心疼。這個東西她十二年來很少對客人有。心疼代表她開始把人當「人」看。當「人」看就危險了。她今晚決定:危險就危險吧。她今晚想當一次人。不當靈夢。當一個叫靈夢的女人。)
「——你有一串蜜蠟佛珠。」
鄭秉宏愣了一下。
「什麼?」
「你進房間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佛珠解下來,放在床頭櫃上。」靈夢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的事,「你放的方式很小心——不是隨便丟的,是擺好的。戴佛珠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戴給別人看的,一種是真的在拜的。你放在床頭櫃上那排東西——你的勞力士、你的皮帶、你的手機——你把佛珠放在最裡面,離你最遠的位置。」
她轉頭看他。
「你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這表示你相信。」
鄭秉宏沒有說話。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說出「你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句話——是她在說他,還是她在說自己?她十六歲從屏東的莊腳來到台南。剛開始做這行的時候,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把手機、錢包、證件、戶口名簿都放在旅館床頭櫃最裡面。離門最遠的位置。她沒有佛珠。她有的是一本戶口名簿——上面寫著「陳○○」,那個名字不是「靈夢」。她把戶口名簿放在床頭櫃最裡面,是怕自己忘掉自己還有一個名字。她從業十二年,那本戶口名簿已經被她換了七本。但每一次她都放在最裡面。她今晚讀懂他放佛珠的動作,是因為她自己也做過同樣的動作。他們的差別只是:他是中年男人放佛珠;她是二十六歲的女人放戶口名簿。他們都是「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的人。今晚她讀懂他,等於她讀懂了自己。她不喜歡讀懂自己。讀懂自己的時候,她會看見「靈夢」下面還有一個陳○○。那個陳○○,她已經三年沒回屏東了。)」
「——那只是佛珠。」
「不是。」
靈夢也翻了個身,轉向他的方向,讓自己和他一樣平躺著,看著同一片天花板。她沒有碰他——她只是在身體上和他處於同一個姿勢。
「你問我你還有什麼。你有一條佛珠,有一個你相信的東西——即使你很久沒有去拜拜了,你還是戴著它。這表示你心裡還有一個柔軟的地方。」
「——那妳呢?」
鄭秉宏反問。他的聲音突然有了力氣——不是那種反擊的力氣,是那種被戳到之後、本能地想反問回去的力氣,「妳有什麼?妳相信自己什麼?」
靈夢沉默了。
這是第一次在這場對話中,問題轉向了她。
她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一種陌生的緊縮——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的抽屜,突然有人試圖拉開它。
(他反問她的那一秒——她胸口縮了一下。這種「縮」她很少有。被問到「妳有什麼」是她十二年來最怕的問題。阿輝姐的客人問「妳有什麼」,她會笑著說「妳有我兩個小時」;在街頭被問「妳有什麼」,她會笑著說「妳有我今晚的時間」。但「妳相信自己什麼」——這個問題不是問「她能提供什麼」,是問「她的內心有什麼」。這個問題的方向是垂直的,不是水平的。水平的問題她可以擋,垂直的問題她擋不了。她十二年來被問了無數次水平的問題,垂直的問題——大概不超過五次。其中三次是警察問的(她都答「我相信我媽」),一次是她自己問自己(她答「我相信油鍋」),一次是三年前一個已經退出的客人問她的(她答「我相信有人會在我死的時候來收我」)。今晚這個戴佛珠的建設公司老闆,問了她第四次。她今晚——她今晚真的不知道要怎麼答。她被問倒了。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在凌晨三點被問倒。)
「——我相信——」她慢慢地說,「——人的身體不會說謊。」
「那妳的身體剛才說了什麼?」
靈夢側過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兩個人在凌晨三點的商務旅館房間裡,隔著一張雙人床的距離,四目相對。
「——它說,我不討厭你。」
鄭秉宏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自嘲,不是諷刺,是那種疲憊的中年男人難得露出的、沒有防備的笑容。
(她說「它說我不討厭你」——這句話她十二年來說過的次數用一隻手數得完。她對大部分男人說的是「它說我很舒服」;對少數男人說的是「它說我今晚可以」;對極少數男人說的是「它說我想再見你」。但「它說我不討厭你」——這是第一次。她說這句話之前想了很久。要不要說?她今晚想用她最誠實的一句話。她從業十二年,誠實的話越來越少。今晚她想留一句。她選了這句。這句話的翻譯是:「我不愛你」「我對你沒有慾」「我今晚對你沒有預期」「但我願意在這裡多待五分鐘」——這五分鐘是她今天能給出的最大誠意。她給出去了。她不知道對方怎麼接。他接得比她預期的好——他笑了。那個笑是疲憊的中年男人、戴著佛珠的建設公司老闆、握著幾億工程款的董事長,凌晨三點在商務旅館的雙人床上,難得地、不設防地笑。她今晚收到了這個笑。這是她的。)
「——「不討厭」。這是我這幾年聽過最好的評價了。」
「那是因為你身邊沒有人敢跟你說實話。」
「——妳敢。」
「對。我敢。因為我不怕你。」
這一句話,讓房間的空氣又安靜了幾秒。
鄭秉宏伸出手——不是那種充滿慾望的手,是那種很自然的、像是想確認她還在不在的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臂,冰涼的皮膚在他的指腹下微微一縮。但他沒有收回,他的手沿著她的手臂,慢慢地往下滑,最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
靈夢沒有抽走。
她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他那隻戴過勞力士、握過筆簽合約、在工地上指過方向的手,現在和一個二十六歲的屏東女生的手,十指交扣地握在一起。在980塊一晚的商務旅館裡,在凌晨三點看不到星星的安平。
(他扣住她手指的時候——她沒有抽走。這是她十二年來的另一個第一次。她做這行十二年,被扣過手無數次。但被「扣」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扣」是十指交錯,是把手指嵌進對方指縫,是雙方都用力的。「握」是單向的,是抓。「摟」是更單向的,是圍。「扣」是對等的。她今晚被一個戴佛珠的中年男人用「扣」的方式握住了手。她不應該被扣住的。她是工作者。工作者的工作裡沒有「扣」這個選項。但她今晚被扣了。她沒有抽走。她不知道為什麼不抽走。是因為他扣的方式——他的手指沒有用力,他的手指在找位置,找到了就停下來。是那種「我來了,你願不願意」的力道。她願意。她今晚願意。她今晚願意被一個她不會再見第二次的男人扣著手。她覺得這是她能給自己的東西——一個凌晨三點的、不用算錢的「願意」。)」
「——我這輩子——」鄭秉宏的聲音突然變沙了,「——好像沒有真正愛過人。」
靈夢沒有說「可憐」或「沒關係」或那些安慰的話。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安靜了一陣子。冷氣機的聲音在房間裡持續低鳴。窗外,安平的夜空從深藍開始慢慢地滲出一點灰——不是天亮,是天亮之前的預兆。
(他說「好像沒有真正愛過人」——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身體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她的手指在他指縫裡輕輕收了一下。不是握緊——是收。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她也沒有愛過人。她十六歲來台南的時候,莊裡那個說要帶她去高雄讀書的男生,在她上車的前一天晚上跟隔壁的瓊芳跑了。她那時候才明白:瓊芳家裡有三甲地,她家只有三坪地。她從那時候就明白:愛情是要有對價的。她從業十二年,她見過的所有「愛情」都是有對價的。但今晚這個男人——他說他沒有真正愛過人。他的語氣不像在炫耀、不像在悲傷、不像在撒嬌——他的語氣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語氣她沒有聽過。她十二年來第一次聽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語氣。她手指收的那一下——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想告訴你我也是」的意思。她沒有說出來。她的手指說了。她今晚相信手指。她一直相信手指。手指是身體最誠實的部分。)」
「——你剛剛說你沒有真正愛過人。」靈夢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但你有太太。你結婚了。」
「——結婚跟愛,是兩回事。」
「那你為什麼結婚?」
鄭秉宏沉默了很久。
久到靈夢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那個時候,我覺得「應該」結婚了。事業穩定了,年紀到了,爸媽在問了——沒有理由不結。她是一個好女人。到現在還是。但——」
他沒有說完。
「——但你沒有愛過她。」
「對。」
「那她呢?她愛你嗎?」
這個問題讓鄭秉宏的呼吸頓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冒犯的頓——是那種從來沒有想過的頓。他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太太愛不愛他。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裡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茫然,「我沒有問過她。」
「你為什麼不問?」
「——因為——如果答案是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因為如果答案是不是」——這是他今天說過最誠實的一句話。她十二年來聽過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大概有幾百次。客人說「離婚後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會說「先過今晚再說」;客人說「公司要倒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會說「先脫衣服再說」;客人說「太太發現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會說「給我兩萬我今晚不接電話」。但「如果答案是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不知道」是垂直的。垂直的「不知道」她沒見過幾個。她今晚見了一個。她今晚見的這個,戴著佛珠、戴著勞力士、握著幾億的工程款,不知道自己的太太愛不愛自己。她突然覺得——錢在這件事上一點用都沒有。錢買不到答案。錢只能買到「今晚有人陪你」。但今晚他問的是「愛不愛」。愛不愛是錢買不到的。他今晚問錯人了——她是工作者,不是神父。但她今晚願意接住這個錯。她今晚願意用她的方式,給他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她能給的:不是「她愛你」也不是「她不愛你」——是「你為什麼不問」。她希望這個反問能讓他下次回家時,敢自己問一次。)」
靈夢轉過頭,看著他。在天亮前最暗的時刻,他的側臉看起來不像一個權勢者,不像一個戴佛珠的董事長——他像一個站在自己建的大樓屋頂上、發現自己哪裡都去不了的人。
她輕輕地、慢慢地,把他扣在她指間的手抬起來,貼在自己的心口上。
隔著薄薄的被子,他的掌心感受到她的心跳——均勻、穩定、沒有加快,沒有減慢。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
「心跳不會說謊。我的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這表示——我在這裡,是安心的。」
鄭秉宏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微光中閃了一下——可能是光影,也可能不是。
(她把他扣在她指間的手抬起來——這個動作她十二年來沒做過。她十二年來都是「被握」的那一方,是「被摟」的那一方,是「被壓」的那一方——她很少主動把客人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這個動作是「主導」的。「主導」在她這個行業是危險的:她主導,客人會失去距離感;她主導,客人會開始期待「下次」;她主導,客人會以為她有感情。但今晚她主導了。她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策略——是因為她今晚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一件事:「我在這裡是安心的」。她從業十二年,她很少對客人「安心」。她大部分時間是「專業」:專業的體溫、專業的喘息、專業的回應。但安心是裝不出來的。安心是心跳不能裝。心跳是身體最誠實的部分——比呼吸更誠實,比語言更誠實。她今晚把心跳給他看。她今晚第一次把心跳交出去。她不知道對方會怎麼接。他接的方式是:「可能是光影,也可能不是」。她喜歡這個回應。這個回應是「我不知道怎麼接,但我沒有移開我的手」。她今晚不要求他接。她只要求他不移開。他沒有移開。他今晚贏了。她今晚也贏了。)」
「——那妳——」
「——不要問我那句話。」靈夢打斷他,聲音溫柔但堅定,「不要問我有沒有愛上你。因為那個答案,你聽了也不會相信。」
鄭秉宏閉上嘴。
他沒有問。
但他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窗簾的邊緣,開始滲進一絲極淡的光——不是陽光,是天亮前那種介於黑和灰之間的、模糊的過渡色。安平的清晨快要來了。
靈夢輕輕地抽回她的手。不是突然的那種——是慢慢的、像是在告別一個熟悉的溫度。
她坐起來,背對著他,開始穿衣服。黑色的上衣、牛仔褲、那雙有點太軟的帆布鞋。每一個動作都不急,但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猶豫。
鄭秉宏沒有阻止她。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她穿衣服的背影——看著她的頭髮從上衣領口裡撥出來、她的手指扣上牛仔褲的鈕扣、她彎腰繫鞋帶時脊椎彎曲的弧線。
當她穿好衣服,站在床邊的時候,鄭秉宏也坐了起來。他沒有穿衣服——他裸著上半身,蜜蠟佛珠還在他的手腕旁邊。
「——這個給妳。」
他拿起床頭櫃上那串佛珠中的一顆——不是整串,是一顆。蜜蠟的顏色很老,透著一種溫潤的黃。他大概是很多年前某一次在穿佛珠的時候多了一顆,一直留著。
他遞給她。
靈夢低頭看著那顆蜜蠟——小小的、溫潤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收下了。
她把那顆蜜蠟放進牛仔褲的口袋裡,然後彎下腰——不是親吻,是把額頭輕輕地靠在他的額頭上。一秒。兩秒。然後她直起身,往門口走去。
(她額頭靠上去的那兩秒——她想了什麼?她想的是:她十六歲離開屏東那年,她媽媽送她到莊口。媽媽沒有抱她。莊裡的女人不抱女兒,莊裡的女人只把女兒的戶口名簿遞給她、跟她說一句「你出去要乖」。她從那時候就沒被人用額頭靠過額頭。今晚她靠了。靠的是一個她三個小時前才認識的男人的額頭。她不認識他。但她靠了。她靠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她閉著眼睛、感覺到他額頭的體溫、感覺到他呼吸裡的酒味、感覺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遞給她那顆佛珠。她知道。她替他知道:他不是要她記得他,他是要她記得「他曾經想被看見」。她會替他記得。)」
「——靈夢。」
她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謝謝。」
她沒有回答。
門輕輕地關上了。
走廊的日光燈很刺眼。她沿著鋪了老舊地毯的樓梯往下走,經過櫃檯、經過那盞「住宿980起」的霓虹招牌——它在清晨的空氣裡已經關掉了,變成一塊無光的壓克力板。
她走到旅館外面。
安平的街道很安靜。海風從四草大橋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鹽味和漁港的柴油味。天空是淺灰色的,介於黑夜和白晢之間的那種顏色。有一台機車從她面前騎過去,後面載著一簍魚——早市要開始了。
靈夢站在旅館門口,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
她的指尖碰到那顆蜜蠟。它在她的掌心裡,還有一點點溫。
她沒有拿出來看。
她只是站著,等著——等著看自己會不會回頭。
她沒有回頭。
(她站在旅館門口——等著看自己會不會回頭。她今晚在等。十二年來她從來不等。她做完了就走。她不站著等自己回頭。但今晚她等了。她等的不是「回不回頭」,是「自己是不是那種會回頭的人」。她今晚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為了一個她不會再見第二次的男人停下腳步。她知道自己不會回頭。她知道她會繼續走。但她今晚想「試一下」——她想試著站在那裡、停在那裡、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看著那扇門裡那個她不會再見的男人。她想試一下「我會不會改變主意」。她沒有改變。她繼續走。但她知道她試了。她今晚知道她有「會改變主意」的能力。她今天沒用,但她知道她有。這件事——這件事她會記得。)」
她往保安路的方向走去——去找一間已經開始營業的早餐店,去喝一碗熱豆漿,去讓自己,在天亮之前,好好地呼吸一口台南的空氣。
口袋裡那顆蜜蠟的溫度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還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但她知道,她會記得今天早上。不是因為他有多特別——是因為在980塊一晚的商務旅館房間裡,有一個中年男人,對她說了他這輩子可能對誰都沒有說過的實話。
而那句話,比任何高潮都更深地留在了她的皮膚底下。
不是愛,也不是慾。
是——
在某個凌晨三點,兩個人都決定不戴面具的那幾分鐘。
那比愛更難得。
(她口袋裡那顆蜜蠟的重量——她走回保安路的時候一直在算。一顆蜜蠟大概三克。跟一顆荔枝差不多重。跟一塊小餅乾差不多重。跟她在莊裡養的那隻貓打一個噴嚏的重量差不多。她用這種方式來讓自己不要把這顆蜜蠟「想得太重」。但她知道——她知道這顆蜜蠟今天之後不會被她丟掉。她會把它放在她租屋處那張小桌子最裡面的位置。跟她的戶口名簿放在一起。她今晚得到了第二樣重要的東西。第一樣是十六歲那年的戶口名簿;第二樣是今晚這顆蜜蠟。前者是家。後者是——她不知道叫什麼。她只叫它「他今晚給我的」。她會記得它。她記得的方式是不戴、不看、不跟任何人提起。她會把它放在最裡面那個位置。她今晚學會了放東西。)」
愛是慾望的藉口,還是慾望是愛的捷徑? 初稿完成:2026-06-04 心理深化版完成:2026-06-27 深化重點:她在聽呼吸時的職業病 / 她為什麼不先開口 / 佛珠的擺法背後的讀懂 / 她為什麼不收整串 / 她額頭靠上去那兩秒的記憶 / 她下樓梯時在數什麼 / 她口袋裡那顆蜜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