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小吃攤的那一刻,油鍋濺了一下。

不是他弄的。是老闆正好丟了一把蚵仔下去,水氣碰到熱油炸開來——但他不知道。他以為是自己走得太急了,嚇到了什麼。他在攤前站住,愣了一秒鐘,像是在跟那聲油響道歉。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得他,用台語說:「少年仔,今天比較晚喔。」

「嗯……今天貨比較多。」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已經飄到角落那張桌子去了。

靈夢坐在那裡。

她今晚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點鬆,露出鎖骨和一截黑色的內衣肩帶。頭髮隨便綁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臉頰旁邊。她面前放著一碗鱔魚意麵,筷子夾著一塊鱔魚,還沒送進嘴裡,被他進來的動靜打斷了。

她也看著他。

就那麼一秒鐘的眼神交會——他立刻把視線移開,低下頭,假裝在看菜單。但他根本沒有在看菜單。他的眼睛盯著的是一塊油漬,在塑膠菜單板的邊角,他盯著它看,像是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靈夢把那塊鱔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嘴角彎了一下。

她在笑他。

她知道他在看她。從他走進來的第一秒就知道了。因為他走進來的方式不是「來吃東西」的方式——是那種「找一個理由靠近某個地方」的方式。他的腳步猶豫,在攤前頓了一下,選擇了離她最遠的那張桌子坐下。但整攤就剩三張桌子,離她最遠的那張——也不過三公尺。

他在那三公尺外坐下,把便利商店的制服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外套的胸口繡著「全家」的標誌,袖口有點髒,是搬貨箱蹭出來的灰。他看起來很年輕——大概剛過二十,或者還不到。皮膚很白,沒有什麼曬過的痕跡。臉頰的線條還帶著一點嬰兒肥,沒有完全長開。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那種長相,放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後面,應該會讓半夜進來買啤酒的OL多看一眼。

但他自己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他坐在那裡,點了一碗肉燥飯和一盤燙青菜,然後就不知道手該放哪裡了。他先把手放在桌上,又覺得不對,放到膝盖上,又覺得太僵硬,最後只好假裝在滑手機——但手機螢幕是暗的,他根本沒解鎖。

靈夢看著這一切。

她見過很多種男人走進這個攤子的樣子。粗獷的那種,腳步很沉,坐下來就喊老闆。文雅的那種,安靜地找角落,觀察一切。權勢的那種,走路帶風,眼神像在估價。但這個——這個男孩走進來的樣子,像是走錯了教室的學生,想要坐下卻不確定這個位置是不是他的。

他的肉燥飯送上來了。他低下頭開始吃,吃得很快,像是吃飯是一個可以讓他不用思考的動作。肉燥的醬油香氣在夜風中飄散,混著油鍋的熱氣和豬油的膩甜味。

靈夢端起自己的碗,走到他那桌。

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差點把飯噴出來。

「——!——咳、咳咳——」

他嗆到了,放下碗,捂著嘴,臉漲得通紅。靈夢沒有說話,只是坐著,等他把氣順過來。她把碗放在桌上,筷子擱在碗沿,姿態很放鬆,像是她本來就坐在這裡。

「你——」他好不容易說出話來,聲音有點啞,「你坐這裡——?」

「不行嗎?」

「不是不行——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臉更紅了,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從來沒有讓他白過,但這個女人的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像煮熟的蝦子。

靈夢看著他,沒有笑——但她的眼睛在笑。

「你叫什麼名字?」

「——家豪。陳家豪。」

「家豪。」她重複了一次,把這兩個字唸得很慢,像在品嘗一個陌生的口味。「你常來這攤?」

「還——還好啦。下班如果還有體力,就會走過來。」

「下班?」

「我在前面那間全家上大夜班。」他指了指來路的方向,「十二點到早上八點。今天十一點多就交班了,想說……吃點東西再回去睡。」

「你會煮東西嗎?」靈夢突然問。

「——啊?」

「便利商店的。半夜有人進來買東西,你會幫他們加熱嗎?」

「會啊。就——微波爐按一下而已。」

「那你最常賣的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回答:「嗯……半夜最多的,是啤酒跟菸。再來就是泡麵。還有——那種冷藏的咖哩飯,很多人都會買。」

「買咖哩飯的人,都長什麼樣子?」

這問題讓他更困惑了。他皺著眉想了一下:「就——普通的樣子啊。穿西裝的也有,穿吊嘎的也有。有的看起來很累,有的看起來——」他頓了一下,「——看起來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什麼意思?」

「就——」他搔了搔頭,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一個人。不想煮飯。也不知道跟誰吃。」

靈夢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說「一個人」的時候,下意識地低下頭的那個動作。看著他把筷子放下又拿起來的那種不安。看著他——一個才二十出頭的男孩——已經學會用「一個人」來形容自己。

她突然覺得,他比她見過的大部分男人都誠實。

不是刻意的那種誠實——是那種還不知道謊言有什麼好處的誠實。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把他面前那盤燙青菜轉了一個方向——讓菜盤的醬油膏那一面朝向他。他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他的視線一直低垂著。但她注意到了他沒有注意到的事。

「你幾歲?」她問。

「——二十一。」

「二十一歲,上大夜班,一個人吃飯。」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評判,但她的眼神變了——從那種帶著距離的觀察,變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你呢?」他突然抬起頭,鼓起勇氣問,「你——幾歲?」

靈夢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帶刺的笑,是真的被他的笨拙逗到的那種笑。

「你不知道,問女生年齡很沒禮貌嗎?」

「——對、對不起!」他立刻慌張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二十六。」

他愣了一下。

「我二十六。」她說,語氣像是在跟他分享一個沒有那麼重要的秘密,「比你大五歲。」

「五歲——也還好吧。」他說,然後立刻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趕快補救,「我是說——也不是差很多——」

「你覺得差很多嗎?」

「不會啊。」

「那你覺得——」她微微向前傾,聲音低了一點,「我跟你,差在哪裡?」

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他看著她——看著她坐在他對面的樣子,看著她手肘撐在桌上的姿勢,看著她眼睛裡那種他讀不懂的光。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他這次沒有閃躲。

「——你好像——」他吞了一下口水,「——看過很多東西。」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眼睛。」他說,然後自己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他趕快低下頭,假裝在吃肉燥飯。

靈夢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他低頭扒飯的樣子,看著他緊張到連拿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她也曾經這樣緊張的年紀。那時候她也會因為一句話就臉紅,也會在喜歡的人面前不知道手放哪裡。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差點忘記,曾經有過那樣的自己。

「家豪。」

「——嗯?」他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顆飯粒。

靈夢沒有告訴他。她只是看著那顆飯粒,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把那顆飯粒從他嘴角撥下來。

他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像是被電到。她指尖的溫度停留在他嘴角不到一秒鐘——但她收回手的時候,他感覺那一塊皮膚還在發燙。

靈夢把手指上的那顆飯粒彈掉,動作很自然。但她沒有錯過他臉上的表情——那種混合著驚訝、害羞、和某種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渴望的表情。

他是一個不會藏的人。

他的每一個反應都寫在臉上。

她突然想到一句話——是阿嬤說的:「夢仔,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聰明人,是藏不住的人。因為你永遠不用猜他在想什麼。」

眼前這個男孩,就是那種藏不住的人。

「你再不吃,飯就要涼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喔、對——」他趕快低下頭繼續吃,但這一次,他吃的速度慢了下來。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他在延長這個晚上。

老闆開始收隔壁桌的碗了。鍋鏟碰撞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脆。街上的風吹過來,把靈夢額前的碎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把它們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普通——但她做起來,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他偷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種忍不住的、像是陽光太刺眼但你還是想看的看。

靈夢捕捉到他的視線。

「好看嗎?」

「——!!」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又開始咳。這一次咳得比剛才更厲害,連眼淚都出來了。「我——我沒有——我不是——」

「你沒有什麼?」

「我沒有——在看你——」

「那你剛才在看哪裡?」

「我在看——」他慌張地掃視四周,手指隨便指了一個方向,「——那盞燈。那盞燈——很亮。」

靈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他指的是一盞已經壞掉的燈泡,根本沒有亮。

她笑了。這一次,是那種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真正的笑。

他發現自己指了一盞壞掉的燈泡,絕望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掌裡。

「——你叫我現在怎麼面對你啦——」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洩出來,悶悶的,像一個在被子裡說話的小孩。

靈夢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因為一句話就害羞到想把臉藏起來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夜晚比她想像中,要輕得多。

不是那種沒有重量的輕。

是那種——你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重量,卻突然被什麼東西托住的輕。

她站起來,走到他那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不是對面。是旁邊。近到她的膝蓋差一點碰到他的膝蓋。她的牛仔褲和他的制服褲之間,大概隔了兩根筷子的距離。

他僵住了。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某種洗衣精的味道,混著一點鱔魚意麵的油煙味。那不是什麼高級的味道,但從她身上散出來,就是讓他的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三千公尺。

「家豪。」

「——嗯。」

「你緊張什麼?」

「——我沒有緊張。」

「你的手在發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真的在發抖。他趕快把雙手壓在大腿下面,但不小心壓得太用力,整個人彈了一下,看起來更笨了。

靈夢沒有戳破他。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是那種情侶的握法,是那種安撫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握法——把他的右手從大腿下面拉出來,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便利商店的店員都這樣,因為長指甲會卡到貨架。他的手腕很細,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幾乎可以圈住它。

「你看。」她低聲說,「你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你在緊張。」

他沒有否認。他也沒有抽手。

他只是看著她的手——那隻白晳的、纖細的、指甲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握著他的手腕。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慢慢往上移,經過她手臂內側那條淺淺的青色血管,經過她鎖骨上方那一片在黃光下顯得溫暖的皮膚,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是不是——很明顯?」

「什麼很明顯?」

「——我在看你。」

靈夢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地放開他的手腕——但她的手沒有完全離開,她的手指從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上,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便利商店半夜的那些人,買咖哩飯的那些人,一個人吃飯的那些人——他們走進店裡的時候,都不會看你。」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想被看到。」她慢慢地說,「你走進來的時候,你看了我。這就是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

他沒有聽懂她話裡的深意。他只知道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而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的觸碰,就覺得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那——」他問,聲音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勇敢,「——你希望我看你嗎?」

靈夢看著他。

在那個瞬間,她突然很想告訴他——不要這樣問。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要讓我知道你還這麼乾淨。因為我不確定,我該成為那個弄髒你的人,還是該成為那個保護你的人。

但她沒有說這些。

她說的是——

「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要。」

「幾點?」

「——半夜十二點。」

「那你該回去睡了。」

「——我知道。」

他說著「我知道」,但他沒有站起來。她也沒有催他。他們就這樣坐著——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到她的掌心,兩個人的影子在黃色燈泡下交疊在一起。

老闆在後面用水龍頭沖鐵鍋,嘩啦嘩啦的水聲在深夜裡聽起來像是在清洗這一天最後的痕跡。一只野貓從桌子底下鑽過去,尾巴掃過他的腳踝,他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動。

「靈夢——」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叫一個人的名字,怕叫錯。

「嗯?」

「——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他們交疊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細,指甲比他長,掌心的紋路比他多——多出來的每一條,都是她比他多活的那些年。

「你來的話——」她慢慢地說,「——我不一定會在這裡。」

「——那我可以在這裡等嗎?」

「等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風從街上吹過來,把便利商店那件制服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等你。」

這兩個字,他說得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就是簡簡單單的——我會等你。

靈夢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緊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撩到的緊——是那種很久沒有被人用這麼笨的方式打到心底的緊。

她放開他的手,站起來。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手機放進口袋。她沒有回頭看他——但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停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要等——」

她沒有說完。

她轉身,往保安路的深處走去。深夜的風吹著她的頭髮,便利商店的白色制服男孩還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與路燈之間的黑暗裏。

桌上那盤肉燥飯已經涼了。

但他沒有叫老闆收。

因為她坐過的那張椅子——她坐過的旁邊那個位置——還留著一點體溫。他把手掌貼在椅面上,感覺那一點殘留的溫度。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愛上了誰。

他只知道,明天他一定會來。

而他會在這裡等——等一個他甚至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老闆收攤的時候,看到他還坐在那裡。

「少年仔,欲收矣。」

他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多放了五十塊——不是因為他算錯錢,是因為他覺得今晚這碗飯,值得多付一點。

他走出小吃攤,站在保安路上。深夜的台南,街道很安靜,只有一隻野貓蹲在騎樓下舔腳。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前方亮著,藍色的光和綠色的光在夜空中交錯。

他往那個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在收椅子的攤位。

黃色燈泡還亮著。

油鍋已經洗乾淨了,倒扣在流理台上。

空氣中還留著一點她身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著。

他也不知道——明天她會不會真的出現。

但他知道,就在剛剛那幾分鐘裡——有一個女人用指尖碰過他的嘴角,叫過他的名字,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但他知道,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想見到一個人。

他握緊了拳頭,把手塞進制服口袋裡,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跑去——不是因為趕時間,是因為他怕自己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而再看一眼——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冷氣撲面而來。日光燈很亮,亮到刺眼。他在櫃檯後面站著,把那件制服外套穿上,把名牌重新別好。

凌晨三點。

他看著玻璃門外空無一人的街道,想著她走進那條黑暗巷子時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的電話。

不知道她住哪裡。

不知道她明天會不會再出現在那個攤子前面。

他只知道——她的名字。

「靈夢。」

他低聲唸了一次,像是唸一個祈禱。

他從來沒有因為一個名字,就覺得胸口這麼滿過。

外面,保安路的風還在吹。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冰箱裡的飲料瓶整齊地排列著,像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有秩序的東西。

他站在櫃檯後面,等著下一個客人走進來。

但他等的,不只是下一個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