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冷氣撲出來,混著關東煮的醬油味和日光燈的嗡嗡聲。

家豪站在櫃檯後面,正在補冰箱裡的運動飲料。他聽到門鈴聲,習慣性地抬起頭,嘴裡那句「歡迎光臨」還沒說出口——

就卡在喉嚨裡。

靈夢站在門口。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頭髮還是那樣隨便綁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邊。她手裡捏著一個皮夾,表情很淡,像是半夜走進便利商店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他知道她不普通。從她走進來的第一步他就知道了——因為她走路的樣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那種刻意的台步,是那種——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哪裡、要去哪裡的人,才會有的步伐。

他手上的飲料罐差點滑掉。

「——你、你——」

他結巴了。兩個音節之間大概隔了一秒鐘。

靈夢沒有回答他。她逕自走到冰櫃前面,打開玻璃門,拿了一瓶葡萄口味的果汁——就是她上次跟他說她喜歡喝的那種。然後她走到櫃檯,把果汁放在檯面上,又從旁邊的保溫箱裡夾了兩顆茶葉蛋。

她把東西推到他面前。

「結帳。」

他愣在那裡,看著她,像在看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你——你真的——」

「我說了——」她打斷他,語氣平靜,「你如果要等,我不一定會來。但我沒有說我不會來。」

她從皮夾裡抽出一張一百塊,放在櫃檯上。

他沒有收錢。他甚至沒有在看那張一百塊。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站在便利商店慘白日光燈下的樣子。她的皮膚在這種光線下顯得很白,鎖骨上方那一塊陰影格外明顯。她的睫毛很長,投下淺淺的影子。

「——我等了你一個晚上。」他的聲音有點啞。

「哪一個晚上?」

「昨天。前天。每一個晚上。」

靈夢沒有說話。她把那張一百塊往前推了推。

「你先收錢。我們再談。」

他終於回過神來,按了一下收銀機的按鍵。叮的一聲,抽屜彈開。他把一百塊放進去,找了她五十二塊。零錢放在她手心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靈夢低下頭,看著那五十二塊銅板和鈔票,然後把它們收進皮夾裡。她撕開茶葉蛋的包裝,站在櫃檯前面,慢慢吃起來。

便利商店裡沒有其他人。冰箱的壓縮機低鳴著,關東煮的湯在加熱槽裡咕嘟咕嘟地滾。外面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把柏油路面照成橘黃色。

「你幾點下班?」她問,嘴裡還含著半顆蛋黃。

「——八點。」

「現在才兩點多。還有五個小時。」

「我知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另一顆茶葉蛋剝好,遞給他。

「吃。你應該餓了。」

他接了過來。蛋還是熱的,醬油的香氣從裂開的蛋殼縫隙間飄出來。他咬了一口——蛋白已經滷透了,帶著中藥的甘甜和八角的气息。他在這裡上班這麼久,從來沒有覺得茶葉蛋有這麼好吃過。

她看著他吃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好吃嗎?」

「——嗯。」

「那你慢慢吃。還有五個小時。」

她把果汁的瓶蓋轉開,喝了一口,然後走到便利店門口那排塑膠椅上坐了下來。她翹著腳,背靠著椅子,面朝著玻璃門外的街道。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坐在那裡,像一個不趕時間的人,像一個真的會等他到天亮的人。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在補貨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清晨六點。天已經濛濛亮了。街燈還亮著,但光線已經變得蒼白。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再次打開,家豪走了出來,已經換下制服,穿著一件灰色的大學T恤和牛仔褲。他的頭髮有點亂——剛才在後面換衣服的時候隨便撥了幾下,但沒有真的整理。

靈夢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她已經把果汁喝完了,空瓶放在腳邊。她的眼睛沒有紅——她沒有睡著,她只是坐著,靜靜地看了將近四個小時的街景。

他走到她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你還真的等我。」

「我說了我會等。」

「——你不是說——你不一定會來嗎?」

「對。來了就不一樣了。」

靈夢站起來。她比他矮了一截——他的身高大概比她多了十五公分。她微微仰頭看著他,清晨的光從玻璃門反射進來,照在她臉上。

「你的房間在哪?」她問。

他愣了一下。

「——在——在後面那條巷子。走路大概五分鐘。」

「帶我去。」

他說不出話。他想要問很多問題——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等他下班?為什麼要去他的房間?但他一個都沒問出口。因為他怕——一問出口,她就會消失。

他轉過身,往巷子的方向走去。她跟在他身後,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

清晨的台南很安靜。一條狗蹲在騎樓下打呵欠。一家早餐店已經開了,白色蒸氣從鐵蒸籠的縫隙間湧出來,混著饅頭的麵粉香。他經過的時候,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回應那個笑容。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的房間在一棟老公寓的二樓。樓梯間的燈壞了,光線從一樓的鐵門縫隙透進來,灰濛濛的。牆壁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黃的水泥。

他掏出鑰匙——手指太抖了,插了兩次才對準鑰匙孔。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洗衣精和灰塵的氣味飄了出來。

靈夢走進去。

房間很小——大概三四坪。一張單人床靠牆,床單是淺藍色的,不太平整。床頭疊了幾本漫畫——海賊王、進擊的巨人——都是租書店那種封了透明膠膜的二手中文版。窗戶掛著一塊IKEA的灰色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清晨的光從縫隙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淺淺的光條。

牆角放著一台電風扇,扇葉上積了灰。書桌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旁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科學麵——已經軟掉了,但沒收。

整個房間,就是一個二十一歲男生住的地方。

靈夢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她把牛仔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你緊張嗎?」

「——有一點。」

「不是有一點。你從下樓到現在,拳頭一直握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真的握著。他鬆開手,掌心裡有四道淺淺的指甲印。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的味道混著一點便利商店的冷氣味,還有一點剛剛吃茶葉蛋留下的醬油香。年輕的體味,還沒有被香煙和酒精燻過的那種。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拳頭——那些指甲印還留在掌心上。

「你在怕什麼?」

「——我沒有怕——」

「那你為什麼發抖?」

他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怕的好像不是她,也不是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他怕的是——這一切是真的。

他怕他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趴在便利商店的櫃檯上睡著了。怕他伸手去摸,旁邊沒有人。怕這四天的等待,最後只是一場他自己編出來的夢。

靈夢看著他的眼睛。她看懂了。

她踮起腳尖——輕輕地、慢慢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個吻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他的嘴唇很乾,微微發燙。她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

她退開,看著他。

「——這樣,是真的了嗎?」

他沒有說話。但他伸手——笨拙地、顫抖地——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感覺到她的脈搏。一下。兩下。三下。穩定的、真實的跳動。

他把她拉回來。這一次,是他吻她。

他的吻很笨——沒有技巧,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轉,牙齒還不小心磕到她的下唇。但他吻得很用力,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他的左手扶著她的後頸,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動作太急了,扯到她的髮絲。

靈夢沒有躲。她順著他的節奏,微微張開嘴,讓他的舌頭進來。他的動作很青澀——沒有方向,沒有節奏,只是憑著本能往前探索。她沒有糾正他。她只是用舌頭輕輕回應他,引導他慢下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燙——透過那件灰色大學T恤,她手掌下的皮膚像快要燒起來。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到她手上——快得像剛跑完三千公尺。

她把他的T恤從褲腰裡拉出來。他的皮膚碰到空氣的時候,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她的手指沿著他的腰線往上滑——他的腹部很緊,肌肉因為緊張而繃著,沒有一絲贅肉。

他低下頭,想要幫她脫衣服,但他的手在抖,解不開她牛仔褲的扣子。他試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他低聲罵了一句:「靠——」

靈夢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被他逗到的那種笑。

她把他的手拉開,自己解開扣子。拉鍊拉下來的時候,金屬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把牛仔褲脫掉,踢到一邊,然後重新靠進他懷裡。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只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內褲的樣子。窗簾縫隙的光落在她的大腿上,一側亮著,一側在陰影裡。

他們倒在那張單人床上。

床墊彈了一下,彈簧發出嘎的一聲。他的漫畫被擠到床角,一本《海賊王》掉到地上,封面朝上——魯夫張著嘴在笑。

她躺在他身下。他撐著上半身,俯視著她,呼吸急促到了幾乎在喘的程度。她能感覺到他的慾望——硬邦邦地頂在她的大腿內側,隔著他的牛仔褲和她的內褲,那熱度幾乎灼人。

她伸出手,解開他的褲頭。

他配合著她把牛仔褲踢掉——動作太急了,褲管卡在腳踝上,他差點從床上滾下去。她拉了他一把,他跌回她身上,兩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尷尬,耳根紅成一片。

「——對不起——」

「沒關係。」

她翻過身,讓他躺平,自己跨坐在他身上。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她赤裸的肩膀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條。她的頭髮垂下來,落在他的胸口。她低頭看著他——看他的睫毛在顫抖,看他的胸口因為呼吸而起伏,看他那雙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上,全是緊張和期待。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好。」

「——什麼?」

「不要忍住。」

她往下滑,含住他。

他的身體弓了起來——像被電到一樣。他沒有預料到——或者他預料了,但實際發生的感覺遠遠超過他的想像。她感受到他在她嘴裡的溫度,感受到他因為過度敏感而微微發顫。她慢慢地、輕輕地——不是為了取悅他,是為了讓他適應。

他的手指抓住床單,指節發白。

「——喔——靠——」他低聲說,聲音像是被擠出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痛嗎?」

「——不是痛——是——」他找不到形容詞,「——太——太多了——」

她笑了。然後她脫掉自己的內褲,再一次跨到他身上。

她握著他,對準,慢慢地坐下去。

「咕啾——」一聲輕微的、潮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那是她的身體接納他的聲音,濕潤而真實。

他進到她身體裡的那一瞬間——他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喘息,不是呻吟——是一聲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他睜大眼睛看著她,瞳孔微微放大。

她停在那裡,沒有動。讓他感受——感受被她包圍的觸感。她的身體很熱,很濕,緊緊地裹著他。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緊張、所有的等待、所有他準備好的話,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感覺——他在她裡面。

「還好嗎?」她低聲問。

他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她开始慢慢动。不是那种狂野的节奏——是那种温和的、包容的、像是海洋一样的律动。每一次往下,她都让他更深入一些;每一次往上,他都想要追上来。她的身体很柔软,但她的核心很有力——她控制着一切。

「啪、啪、啪——」她身体落下时,他腹部传来规律的、湿润的拍击声。那声音不大——在她的节奏控制下很沉稳——但在安静的清晨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每一次拍击都伴随着她压抑着的、从鼻腔逸出的「嗯——」。

他試圖配合她的節奏,但他的身體有自己的想法。他能感覺到自己快要到了——他甚至還沒有做什麼,但他已經快要到了。他想要忍住,想要讓這個時刻久一點,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

「——我——我好像——」他喘著說,臉頰通紅。

靈夢沒有停下來。她俯下身,把嘴唇貼在他耳邊。

「沒關係。不用忍。」

「可是——」

「我第一次跟你說的話還記得嗎?」

「——什麼——」

「你只要做一件事——不要忍住。」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但像一把刀——輕輕地切斷了他最後那一絲試圖控制的念頭。

他放棄了。

他的身體繃緊——脊椎弓起來——然後他發出了一聲被壓抑著的呻吟,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他的手指抓住她的腰——不是故意的,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他在她裡面釋放了自己,一波又一波,伴隨著急促的、幾乎像抽泣一樣的喘息。

靈夢沒有動。她只是停在那裡,讓他完整地經歷這一切。

房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傳來的——很遠很遠——一輛早起貨車經過的聲音。

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從她的腰上滑落。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像是還沒有從什麼地方回來。

她輕輕地從他身上離開,躺在他旁邊。體溫開始流失——他的皮膚碰到空氣的地方,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躺著,側過身,看著他——看著他還在喘的樣子,看著他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看著他眼角——有一點濕潤。

不是淚水。但接近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被子裡傳出來的。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太快了。」

靈夢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從他臉上拉開——他剛才把手臂蓋在眼睛上,像是在躲什麼。

她把他的手臂放下來,看著他。

「第一次?」

他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她輕輕地靠過去,把頭放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咚咚咚的,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

「你知道——」她慢慢地開口,聲音很輕,「快,不是壞事。」

「——怎麼會不是壞事——」

「因為快——表示你沒有把自己藏起來。」她說,「只有誠實的身體,才會這麼快。那些可以撐很久的人——很多都是因為他們在想別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

「——你——」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你有在想別的事情嗎?」

這是一個他沒有資格問的問題。一個他們這種關係不該問的問題。

但她沒有責怪他。

她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感受他胸口的溫度,和他還不規律的心跳。

「——沒有。」她說。

這是實話。

她沒有在想別的事情。從走進便利商店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他身上。在他發抖的手指上,在他吻她時磕到牙齒的笨拙上,在他高潮時眼角的那一點濕潤上。

她在這個房間裡,沒有在別的地方。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她知道——這不常見。

窗外的天空越來越亮了。鐵蒸籠的白煙在清晨的空氣中升騰,饅頭的香氣混著公寓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味,從窗戶的縫隙飄進來。一隻麻雀停在窗台上,歪著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了他們一眼。

他在她頭頂輕輕開口——

「——你還走嗎?」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還沒有決定答案。

但她沒有動。她繼續躺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從狂亂慢慢恢復平穩,像一場暴雨漸漸變成細雨。

外面的世界在醒來。但她還不想醒。

至少——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