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他就那樣側躺著,臉朝著她,眼睛睜著,像一個怕驚動蝴蝶的人,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在他鎖骨旁邊照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是她昨天無意識留下的。

她看著那條紅痕,他下意識想用被子蓋住,又覺得更奇怪,手懸在半空,最後只好假裝在抓癢。

靈夢沒有戳破他。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那上面有他頭髮的味道,乾淨的、年輕的汗味。

「——幾點了?」

「快九點。」

「你沒上班?」

「——我請假。」

她抬起頭,從枕頭縫裡看他。

「大夜班臨時請?店長沒罵你?」

「罵了大概五分鐘。我說——家裡有事。」

他在說謊。他從來不會說謊。她的嘴角壓著一個不明顯的弧度,又把臉埋了回去。

窗外,台南的白天大聲起來——機車引擎、早餐店鐵門、麻雀在窗台上跳。深夜聽不到的聲音,白天全湧進來了。她躺在他的單人床上,蓋著他那條淺藍色的薄被,被子底下什麼都沒有穿。

她感覺到他也在感覺這件事——他的身體僵在床緣,盡量不碰到她,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

她睜開眼,直直看他。

「——看了多久?」

「——沒有很久。」

「那是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大概一個小時。」

她從被子裡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他臉上。掌心貼住他的顴骨,指腹滑過眉骨,沿著鼻梁往下,停在他嘴唇邊。他沒有呼吸。

「——你的心跳——」她低聲說,「我在這邊都聽得到。」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放在他胸口——讓她感覺那個速度。不是為了解釋,是因為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她把被子拉開一角。

不是誘惑——是像邀請一個人進來躲雨。

他靠了進來。胸膛貼著她的背,體溫從肩胛骨傳進來。他的手環在她腰上,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很細,關節處有搬貨箱磨出來的繭。

「——靈夢——」

「嗯。」

「——你今天——有事嗎?」

她想問的問題,不是這個。但她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請假。我沒有地方要去。所以——今天什麼都不用做。」

他聽懂了。她沒有說「我不走」。但她說的是——今天我在這裡。

他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她的後腦勺。他的洗髮精留在她頭髮上——他的,在她身上。

他突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他們在床上躺到快十點。不是睡——是躺著,偶爾說一句話,偶爾沉默很久。他的手一直留在她身上——不是帶著情慾的撫摸,是一種確認式的、捨不得放開的觸碰。她後頸那塊細軟的頭髮,她的腰側,她手臂內側那條淺淺的青色血管——他每碰一下,都像在記住什麼。

最後是靈夢先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晨光在她鎖骨上方打出一片溫暖的色調。

「——餓了。」

她彎腰從床尾撿起他的灰色大學T恤套上——胸口印著「成功大學」四個字,他根本沒念過成大,那衣服是在二手攤買的。穿在她身上太大了,領口滑到鎖骨以下,露出一邊肩膀。她沒有調整它。

「走吧。請我吃早餐。」


保安路的早晨跟深夜完全不同——深夜屬於野貓和路燈,白天屬於虱目魚粥和阿嬤。

陽光很烈。台南的太陽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劈開天空那種亮。靈夢走在前面,穿著他那件太大的T恤,下身是昨天的牛仔褲。她在一間沒有招牌的店前停下來——鐵門半開,裡面飄出柴魚高湯的香氣。

她掀開塑膠門簾走進去。他跟在後面。

店很小——吧檯式座位,只能坐六七個人。一個快七十歲的阿婆站在爐灶後面,用長筷翻動油鍋裡的蚵仔,油滋滋作響。阿婆抬頭看到靈夢,笑了一下——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夢仔,今天帶人來喔。」

「嗯。」靈夢在吧檯前坐下,語氣平淡,「兩碗虱目魚粥,一盤煎虱目魚肚。」

「還有呢?」

她轉頭看他。他還在看牆上那塊手寫菜單——紅漆寫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的。

「——我跟你一樣就好。」

阿婆又笑了,沒有多問。

虱目魚粥送上來——碗很大,冒著白色蒸氣。粥不是稀爛的,米粒還保留形狀,湯頭是柴魚和骨頭熬出來的淺褐色,魚肉去刺了,一塊一塊沉在粥裡,撒了芹菜末和油蔥酥。他低頭吃了一口——熱度從舌尖擴散到整個口腔,柴魚鮮味混著油蔥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整個人都喚醒了。

他抬起頭——靈夢正在看他。她的筷子夾著一塊魚肉,停在半空中。

「——好吃嗎?」

「——嗯。」

她沒有說「那就好」。她只是把那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視線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嘴角沾到的一小片芹菜末上。她伸出手——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用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把那片芹菜末撥掉。

陽光從門口的塑膠簾縫隙照進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柵。

她在記住他。

吃完早餐他們沿著保安路往西走,沒有目的地。

中午的台南很安靜——被太陽壓住的那種安靜。曬在門口的拖鞋被烤出了塑膠味。一隻虎斑貓趴在報廢的偉士牌機車上,尾巴垂著,一動不動。蟬鳴從柏油路裂縫裡鑽出來——嗡嗡嗡的,把整個城市罩在一個巨大的聲音罩子裡。

靈夢走在騎樓的陰影裡。他在她旁邊——距離大概半隻手臂。他想牽她,但不敢。手插進褲袋又拿出來。

「想牽就牽。」

他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涼一些——在陰影裡走了很久的那種涼。他怕她不舒服想放開,但她沒有放開。她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

就那一點。像一個句號。

他們經過碗粿店、中藥行、一間沒有人的理髮廳——一個阿伯在理髮椅上睡午覺,電風扇嗡嗡吹著他的腳。

「——靈夢——」

「嗯。」

「——你覺得——」他終於開口,「——我跟你——是不是——」

他沒說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問的是「不一樣」還是「不該開始」。

靈夢停下腳步。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但眼睛在發亮。

「家豪。你問我的這些問題——我大部分都沒有答案。但我今天在這裡,沒有走。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大的答案。」

她放開他的手,但沒有退開——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他的洗衣精的味道。

「剩下的——你只能等時間告訴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這些話。沒有閃躲,沒有保留。

他在那一刻知道——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他不知道夠不夠。但他願意接受。


傍晚的時候他們走到了安平。夕陽把運河染成金黃色,一艘觀光船停在岸邊,繩子敲打鐵桿。

他們在堤防邊坐下來。水泥還留著白天的餘溫。她穿著他的藍白拖鞋——懶得回去拿自己的,直接穿了他放在門口那雙。腳跟多出一截空隙,白白小小的,沒有擦指甲油。

他從來沒注意過一個女人的腳——他在注意她的。

「——靈夢——」

「你今天叫我的名字至少十次了。」她看著河面,語氣不重不輕,「每一次——你都是在確認我還在。」

他沒有否認。

「——我怕我醒來——你就走了。」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側過身,把頭輕輕地枕在他的大腿上。她的頭髮散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她沒有閉眼——看著運河上的空船,看著夕陽從金黃變成橘紅,再變成暗紫。

他慢慢地、輕輕地把手放在她頭髮上。從髮根到髮尾,一遍又一遍。她的頭髮在他的指間滑過,像水一樣。

蟬鳴還在遠處響著。運河水面被風吹出細細的波紋。一隻白鷺鷥從河面飛過,翅膀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堤防盡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下午可以這樣過。沒有去哪裡,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走著,吃東西,曬太陽,說話,不說話。他的手一直碰到她,她沒有躲開。

他想到了「以後」。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怕說了以後,她就會想到結束。


天暗下來之後他們走回公寓。

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路燈把橘光從窗簾縫隙投進來,在她身體的輪廓外圍照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走到她身後,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他的洗髮精的味道再次包圍了他。

她靠進他懷裡。過了一會兒轉過身,捧住他的臉。

「——你今天開心嗎?」

他點頭,又搖頭——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還沒有醒。」

「那就不要醒。」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探索,今天是確認。她微微張開嘴,他的舌頭輕輕探進去——他學會了溫柔,學會了不要急。

他把她輕輕推到床上。灰濛的光線中她的眼睛像兩片深水。他隔著那件成大T恤吻她的鎖骨,然後把T恤慢慢往上拉——她弓起背配合他。T恤脫下來,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

他低頭含住她的乳尖時,她的手指插進他髮間輕輕扣住。他吻她的肋骨、腰側、小腹下方那道淺淺的線條——他的嘴唇在她身上移動,像在讀一封捨不得看完的信。

她翻身把他壓在下面,低頭看他——碎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呼吸還沒有平穩。他的心跳在她掌心裡快得不像話。

她慢慢地往下坐。

他進到她身體裡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他在進入她。今天是——她接納了他。

她慢慢地動——不是為了快感,是為了延長。他看著她因為節奏微微仰起的下巴,看著她胸口滲出的薄汗在路燈下發亮。他伸出手——握住她,十指交扣。

她垂下眼簾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動作慢了下來,最後停了。她俯下身貼在他身上,嘴唇貼在他耳邊。

「——家豪——如果我明天走了——你會後悔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

「——不會。因為你來過了。」

她沒有說話。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緊到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

她開始動——比剛才更快更用力。她呼吸變成喘息,身體的律動失去節奏。他扶住她的腰。房間裡只剩下身體撞擊的聲音混著她壓抑的喘息。

她快要到了——身體在顫抖,節奏碎裂。她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沒關係——」他把她昨天說的話還給她——「——不用忍。」

她睜開眼看他。那一瞬間她眼神裡有某種東西碎裂了——她沒有預料到,他會記得。她沒有預料到這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在她教他的一切之外,自己學會了溫柔。

她繃緊——身體弓起來,發出一聲被壓到最低的呻吟。身體在他身上收縮著,像海浪一波一波拍打。他在她高潮的餘韻中釋放了自己。

兩個人的身體同時癱軟。汗水把皮膚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呼吸聲起伏著,很慢很長,像潮汐。


很久之後——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她開口了。

「——你知道鹽水蜂炮嗎?」

他愣了一下。「——元宵節那個——」

「對。很多人站得很遠,用安全帽和厚外套包住自己——站在安全線外面看。但也有些人會走進炮陣裡面。」她頓了一下,「走進去的人——被蜂炮炸到很痛,會起水泡,會留疤。但他們說——只有在裡面的人,才知道炮火真正的溫度。遠遠看的人——永遠不會懂。」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一個無意義的圓。

「——以前我是走進去的那種人。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站在外面看的人了。」

「——為什麼?」

「——因為痛久了,就會怕。」

他聽懂了。她今天沒有走——她留在這裡,讓他碰她,穿著他的衣服去吃早餐,牽他的手走了一整條保安路,把頭枕在他大腿上看夕陽——這些對她來說,就是走進炮陣。

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靈夢——我不會讓你痛。」

她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相信。

是因為——她想相信。


他醒來的時候她不在了。

凌晨四點。窗外路燈還亮著。床單上還留著她的體溫——枕頭上有她頭髮壓出來的凹痕。她的牛仔褲和那件成大T恤疊好了放在床尾,整整齊齊的,像從來沒有人穿過。

他的胸口空了。不是空洞的那種空——是知道那裡有過什麼、而現在沒有了的空。

他坐起來。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手寫的。筆記本紙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字跡不算工整,但很乾淨。

兩行字——

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沒有再見。

他把那張紙貼在胸口——貼在她昨天枕過的地方。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很熱。

他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空——深藍變成灰藍,灰藍變成淺金。貨車聲又響了。鐵蒸籠的白煙又升起來了。蟬又叫了。台南的太陽又出來了。

他坐在床沿,手裡握著那張紙。他發現——他沒有在等她回來。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他終於懂了。

她昨天為什麼問他——如果她走了,他會不會後悔。

她不是在問他會不會後悔「遇到她」。她是在問他——會不會後悔「愛上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女人」。

他的答案沒有變。

因為她說對了——遠遠看的人永遠不會懂炮火的溫度。而他走進去了——即使她走了,即使他一個人站在炮陣中央,身上開始痛了——他還是想說,他知道炮火的溫度了。

那個溫度——叫靈夢。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皮夾最裡層,跟身分證放在一起。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洗臉。

鏡子裡的他,還是一樣年輕。但眼睛裡多了什麼東西。他看著那雙眼睛——想到了一句話,不是她說的,是他自己想到的。

「醒——不是結束。是另一個開始。」

他把水關掉。走出浴室的時候沒有回頭看那張床。

他準備好了——去過一個沒有她的、但曾經有過她的日子。


蟬鳴還在響。油鍋還在燒。保安路還是那個保安路。

但他——不再是走進去時的那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