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的夜晚,不像台北市區那樣喧囂。

溫泉旅館的走廊上,木頭地板被水氣浸得發亮。硫磺的味道混在潮濕的空氣裡,像無形的霧,鑽進鼻腔,附在皮膚上。已經過了十一點,旅館裡安靜得只剩溫泉循環系統低沉的嗡嗡聲——和偶爾從某個房間傳來的水聲。

阿坤把房間鑰匙在手上轉了一圈。銅製的,刻著「櫻」字,邊角磨得發亮,顯然被很多人握過。他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沒急著進房。

他剛從高雄開了一趟北上。十二個小時的方向盤,肩膀硬得像石頭,腰椎在座位上卡了太久,下車的時候膝蓋喀喀響了兩聲。他本來想在休息站睡一晚就好——但經過北投的時候,方向盤自己轉了進來。身體比大腦更知道需要什麼。

他把木屐脫在湯屋外的階梯下,赤腳踩上去。塌塌米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冰涼的、有一點潮濕的、織物被體溫壓過又彈回來的感覺。他在更衣室脫掉浴衣的時候,鏡子裡映出一個曬得很黑的男人——肩寬、背厚、腰側有一道淺色的疤,是去年在港口被鋼索甩到留下的。他沒有多看,推開了通往露天湯池的門。

白磺泉的蒸氣撲面而來。

水溫比他想像的高一點。他先在池邊蹲下,用手舀了一杓水拍在胸口和後頸——刺痛從毛細孔鑽進去,那是肌肉在解凍的感覺。他慢慢沉進水裡,讓溫泉淹到鎖骨,後腦勺靠在池壁的石頭上,閉上眼睛。

就是這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水聲——是腳步聲。很輕,很穩,從女湯那邊繞過來。他睜開眼,透過蒸氣的簾幕,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池子的另一邊。

她穿著旅館的白色浴衣,腰帶繫得很鬆,鎖骨上方那塊皮膚被蒸氣燻得微微泛紅。她沒有馬上入水——先在池邊蹲下來,用手指試了試水溫,然後把浴衣的領口拉開一些,露出肩膀。

她沒有看他。

但阿坤知道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看。那種「不看你也知道你在看我」的感覺——很難解釋,但有些女人就是有那種本事。她彎下腰的時候,浴衣的領口往下滑了一點,鎖骨下方那顆痣露出來一秒,又被她若無其事地拉了回去。

她慢慢沉進水裡,在離他大約兩公尺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剛好是那種「可以說話也可以不說話」的距離。

蒸氣在兩人之間浮動。

阿坤沒有開口。他不是那種會在溫泉裡跟陌生女人搭訕的男人——他嘴笨,台語講得比國語順,一緊張就會先點一根菸。但他在水底下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面向她的方向——不是正對,是一個偏角,這樣他可以用餘光看她,而不會顯得失禮。

她先開了口。

「——開車來的?」

聲音不大,被蒸氣和流水聲裹著,軟軟地傳過來。南部口音——尾音會往上飄的那種,不是台北腔。

他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她笑了一下。不是禮貌性的笑——是那種「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你右邊的肩膀比左邊高。開大車的——聯結車還是貨櫃?」她側過頭看他,「還有——你脫浴衣的時候,會先甩右手。表示你那隻手比較緊。」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出來。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在溫泉裡說中了自己的職業,那種荒謬又精準的感覺。

「——貨櫃。跑基隆港。」

「難怪。」

「什麼難怪?」

她沒有回答。她把身體往水裡沉了一點,讓水面剛好到嘴唇的位置,透過白色的蒸氣看他。那個眼神不是打量——是比打量更慢的東西。像在讀一本她已經讀過的書,只是想確認某些段落。

他發現自己沒有移開視線。正常來說他會移開——他對女人的經驗不多,年輕的時候在港口交過一個女朋友,後來對方嫁人了,他就沒再認真找過。不是沒有需要,是覺得麻煩。但這個女人不太一樣。她坐在水裡的樣子,像是這池溫泉是為她準備的——不是她在泡湯,是湯在泡她。

蒸氣在水面上聚攏又散開,像有人不斷在攪動這池看不見的空氣。她沒有再做任何主動的動作,但她存在的密度——那個「她在這裡」的事實——把整個湯池的空間都壓縮了。

「——妳一個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太像在搭訕了,太笨了。

但她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她只是把臉轉向天空——北投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雲層反射城市的光,橘紅色的,很低。

「我常常一個人。」她說,「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

她轉回來看他。蒸氣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那——你是一個人很久了,還是——最近才開始?」

這個問題不一樣。她問的方式,像是在剝洋蔥——不是用力剝,是輕輕地掀開第一層皮。阿坤發現自己竟然在想答案。

「——很久了。」他說,「大概——快十年。」

她沒有露出同情或驚訝的表情。她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像她早就知道,像這個答案從來沒有變過——像她問每一個人的問題,答案都一樣,只是每個人說出來的速度不同。

水流的聲音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遠處,北投公園的樹影在夜風中搖晃,路燈的光穿過樹葉,在湯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一隻飛蛾繞著湯屋角落的燈泡轉了幾圈,然後消失在蒸氣的邊緣。

她把身體往他的方向移了一點。不是很多——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但他注意到了。

「——你明天還要開車嗎?」

「明天休息。後天才要出一趟。」

「所以你明天沒事。」

不是問句。他看著她,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把溼透的頭髮往後撥,露出完整的臉——在水氣和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看起來很年輕,年輕到他忽然不確定自己該怎麼稱呼她——小姐?妹妹?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不要急著睡。」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講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的眼神——那個眼神在說:我知道你今晚不會一個人睡。

她沒有等他回應。她把身體從水裡撐起來,浴衣濕了之後貼在身上的樣子,像第二層皮膚——鎖骨、腰線、臀部曲線,都被濕透的棉布忠實地描了出來。她沒有回頭看他,赤腳踩過塌塌米的腳步聲——噠、噠、噠——然後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阿坤還坐在水裡。

溫泉的熱度忽然變得很明顯——不是燙,是從皮膚滲進血管的那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方向盤握到長繭的掌心,在水面下微微發抖。不是冷。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過了很久才從池子裡起來。水從他身上流下來,在塌塌米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

走回房間的路上,他在她剛才經過的那個轉角站了一下。走廊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的燈亮著。他的房間在左邊——三號房。他沒有去看四號房的門牌,但他聽到了——非常輕微的、隔著木門傳出來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浴衣落在塌塌米上的聲音。

他站在那裡,全身赤裸,只圍了一條浴巾,頭髮還在滴水。走廊盡頭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說,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不敢承認。

他最後還是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三號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喀的一聲,很小,但在這棟安靜得不像話的旅館裡,像某種決定的聲音。

他沒有開燈。他在黑暗中坐在床沿,聽著牆壁那頭隱約的水聲——她在洗澡,或者只是在放水。他分不出來。他的心跳太大了,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開了一天車、現在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他想起她剛才在水裡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慾望——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種確認。像她在問他: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而你,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今晚就這樣結束。

窗外,北投的夜霧越來越濃,把旅館和整個世界都裹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