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或是一輩子。
阿坤站在四號房門前。木頭走廊的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紙門上——一個巨大的、猶豫的影子。他抬手。放下。又抬手。
他敲了門。兩聲。不大,但在深夜的旅館裡,像石頭掉進水裡的聲音。
門開了。
不是全開。大概一個手掌的縫。她站在門縫裡,穿著同一件白色浴衣,頭髮還是濕的,有水珠沿著髮尾滴在鎖骨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透過那條縫看他。
(她從門縫看他那一刻,她已經把他讀完了。這不是她第一次在門縫裡讀男人。她十二年來在旅館、在會所、在山路邊休息站的副駕駛座上、在碼頭邊的小房間裡、在每一扇半開的門後面,看過一萬多個男人站在門口。但她今天看見他手指收回去再抬起來那個動作的時候,她心裡那根讀男人身體的尺——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根尺是十四歲摔下樓梯那天長出來的——忽然發出聲音。這根尺告訴她:這個男人站在門口的時間,是平常男人的三倍。平常的男人猶豫是表演給自己看的猶豫——他其實早就決定進來了,他只是需要一個台階下。但這個男人的猶豫是真的。他的手放下去的那一秒,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公分。他的肩膀塌下去的幅度,等於他十年沒有被一個女人碰過的重量。她今晚看見那個塌下去的一公分。她今天本來不打算接任何一個客人。但她把門打開了一個手掌的寬度。她今天想看看——一個十年沒有停下來的男人,他停下來的時候,身體會記得他走過的每一里路嗎。她今天想知道這件事。)
他也沒有說話。他的嘴太笨了,所有話在喉嚨裡卡成一團。
她看著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禮貌的——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笑。她把門拉開,側過身。
——進來說。
他走進去了。塌塌米的觸感從腳底傳來——涼的、軟的、被很多人的體溫壓過又彈回來的。房間格局跟他的三號房一模一樣——同樣的紙門,同樣的暖黃色床頭燈——但她的味道填滿了這個空間。混合了白磺泉的硫磺味、洗過澡後皮膚上的水氣、還有她自己的、無法複製的氣息。
她在他身後把門關上。喀——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像某種儀式的開始。
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距離一個拳頭——湯池裡她設定的距離。
——你剛才在門口站了很久。
不是問句。
他愣了一下。——妳聽到了?
——走廊的木頭會響。你的體重——我聽得出來是你。
她轉頭看他。床頭燈的光只照亮了她半邊臉——另外半邊在陰影裡。
——你在想什麼?在門口站了那麼久,你在想什麼?
阿坤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機油漬。
——我在想......我該不該敲。
——結果你還是敲了。
——嗯。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今晚就這樣結束。
她沒有馬上回應。她把身體往後撐在塌塌米上,浴衣的領口因為這個姿勢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溫泉蒸紅的皮膚。她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柔軟——不是瘦的那種柔軟,是肌肉有彈性、骨頭有弧度的那種。
(她把身體往後撐——這個動作她自己知道在做,但她允許自己知道。一個女人在男人面前把領口撐開一點點,不是失誤,是選擇。她今天在這個男人面前撐開領口的那一下,後面藏著她二十四歲那年發的誓的另一條:永遠不在一個男人還沒準備好接的時候,把自己的重量交出去。她今天看見他在門口塌下去的那一公分肩膀,她決定今晚不把重量交出去——她要等他準備好。她讓領口敞開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他什麼。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如果今晚要碰她,他必須先用眼睛看見她一次。如果他連看都不敢看,他今晚不配碰她。她今天在門口等他抬手的時候,她心裡在等的那個東西,她現在才敢承認——她在等他證明他還是一個能停下來的人。她今天等到了。她讓領口敞開了。)
——你開車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話題忽然轉了。但他沒有被這個轉折搞亂——他發現她的說話方式就是這樣,像在走迷宮,每一條路都連著下一條。她在繞,但不是為了躲——是為了讓他不知不覺走到最深的地方。
——想路況。想時間。想——
——我不信你什麼都不想。
她打斷他,語氣不重——但精準得像一把刀插進縫隙裡。
他沉默了一陣。夜雨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細細的,像某種低頻的耳鳴。
——我會想......這條路我還要開多久。不是開到哪裡——是......什麼時候可以停。
她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同情,是確認。像她終於找到了那塊拼圖。
——所以你十年沒有女人,不是因為你不想。是因為你不想停下來。
他沒有否認。
(她說出「你不是不想,是不想停下來」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她對誰說過。她十二年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說出這麼準的話——大部分時候她只對男人說「你放鬆」、「你進來」、「結束了」。她對他們說這些話,是因為她需要他們停在某個她設定的位置。但今天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發現她不是在設位置——她是在讀他。她今天讀他的時候,那根十四歲摔下樓梯長出來的尺,第一次沒有在量他會不會打她。她今天在量另一件事——這個男人有沒有想停下來過。她今天量到了。她量到的東西,讓她心裡那根尺發出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是「這個男人是真的累了」。她今天第一次允許自己對一個客人說「你累了」。她以前從來不說。她以前只說「你可以碰我」、「你進來」、「結束了」。她今天說「你累了」,是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對一個男人說了真話。)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在他兩腿之間。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下巴,輕輕把他的臉抬起來。
——你十年沒碰女人。你以為你不會了。
她的拇指擦過他的下唇。
——但身體記得的東西,大腦忘不掉。
她彎下腰,吻了他。
不是試探的吻——是篤定的。她的嘴唇含住他的下唇,輕輕一咬再放開。他的大腦停擺了——十年來所有的壓抑、所有的「不要想」,都在這個吻裡碎成一地。
她退開一點。
——你可以碰我。
那四個字像解開鎖鏈的鑰匙。他的手終於找到了方向——手掌貼上她的腰,隔著浴衣感覺到她的體溫。布料很薄——洗過很多次的棉,柔軟得像第二層皮膚。
她又吻了他。這次更深。她的舌尖滑過他的嘴唇,他張開嘴,讓她的舌頭進來——濕熱的、帶著茶香的、屬於她的味道。
(她吻他的時候,她嘴唇含住他下唇那一咬——是她十二年磨出來的節奏。咬下去不是用力,是確認。一個女人咬一個男人下唇的力道,等於她今晚要不要把自己交給他。她今天咬下去的力道比平常輕。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輕——她今天站在他兩腿之間的時候,她發現她不想用她對一萬個客人用過的那個力道。她今天想用一個她十二年來沒有用過的力道。她今天用的力道叫「不急」。她十二年來從來不對客人不急。她十二年來每一個吻都是工作——進去、工作、結束。但今天她含住他下唇的時候,她發現她嘴唇下面那塊皮膚自己慢下來了。她今天不趕時間。她今天第一次允許自己在一個客人身上慢下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她十二年來的第一次。她今天不想知道。她今天只想繼續咬下去——用她十二年來從來沒有用過的那個力道。)
她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浴衣從肩膀滑落——領口敞開,露到胸口。她的乳房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在溫泉裡泡過的、微微泛紅的白。乳頭是淡褐色的,小而挺。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手太大了——整個手掌覆蓋了她半邊乳房,指尖還能碰到鎖骨。繭刮過她柔軟的皮膚時,她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她說。——你的手——沒關係。
他低頭,含住她的乳頭。她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他用嘴唇含住那顆小小的突起,舌頭繞著它打轉,感受它在自己口中變得更硬。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細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一種釋放。
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塌塌米上。她跨坐在他身上——浴衣敞開,垂下來像帳篷一樣把兩人的世界罩住。她的長髮落在他的臉頰兩側,髮尾的水珠滴在他的鎖骨上。
她解開他的浴衣。露出他那片曬得很黑的上半身——鎖骨、胸肌、腹部的線條、腰側那道淺色的疤。
她的指尖沿著那道疤滑過。
——這是什麼?
——去年——鋼索甩到的。
她沒有說「好可憐」。她只是俯下身,用嘴唇貼上那道疤——沿著它的長度,慢慢地、輕輕地吻過去。
阿坤的身體僵住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那一道疤在他身上一年了,他從來沒有覺得它需要被親吻。
(她用嘴唇貼上他腰側那道疤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十二年來親過無數條疤——抽菸燙的、刀割的、酒瓶砸的、女人咬的、碼頭工人被纜繩勒的。她對每一條疤的處理方式都一樣:親下去,不說話,讓那塊皮膚知道她看見了。但今天她親他腰側那道疤的時候,她嘴唇下面那塊皮膚忽然發燙——燙到她以為她在發燒。她今天才搞清楚那個燙是什麼:她媽中風那年,她從樓梯上摔下去,左邊腰側留了一道疤。那道疤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親過——她爸出海不在家,她哥不懂事,她自己每天洗澡看見它都把臉轉開。今天她親一個陌生男人的疤。她今天第一次用嘴唇碰一條疤——不是自己的。她今天親完之後,她發現她臉頰是濕的。她以為是蒸氣。她伸手一抹——是眼淚。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在客人身上哭。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知道,她今天親的不是他的疤。她今天親的是自己的。她今天終於允許自己的疤被一個別人的嘴唇碰一次。她今天坐在這個男人身上,偷偷地哭完這一次,以後還會繼續把臉轉開。但今天——今天她讓這個男人的疤替她的疤哭了一次。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欠自己這件事多久了。)
她的嘴唇往上移動,停在他的嘴上。她吻他,同時她的手往下探索——滑過腹部,越過恥骨,握住了他。
他倒抽一口氣。
她的手——柔軟的、溫熱的、精準的——包覆著他。他的陰莖在她掌心迅速地充血、變硬、脹大。她的拇指在繫帶上輕輕一劃,他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一下。
——你很久沒有了。她說。語氣裡沒有嘲笑——是一種溫柔的陳述。
她把頭低下去。
她的嘴唇含住他的龜頭時,他差點叫出來。不是因為舒服——是因為太久了。太久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值得被碰觸」。她的舌頭沿著莖身往下滑,濕熱而靈活。她的手配合著嘴的節奏上下套弄,發出細微而潮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
她抬起頭看他——嘴裡含著他,眼睛往上看著他——那個畫面,比他這十年看過的任何風景都更震撼。
她放開他,坐直身體。
她脫掉了浴衣。白色布料從肩上滑落,堆積在塌塌米上。她全身赤裸地跨坐在他身上——乳房、腰線、臀部、大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尊被打濕的雕像。皮膚上有溫泉的水氣,有細小的汗珠,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她抬起臀部,用一隻手扶著他的陰莖,對準自己。
她坐下來的瞬間——那個「進入」的瞬間——兩人都沒有發出聲音。不是沒有感覺,是感覺太強烈了,超出了聲音能夠表達的範圍。
他感覺到自己被她包裹——濕熱的、緊密的、活生生的。她的體內像一個有自己意志的空間——他的每一毫米都被照顧到,都被接納。她的肌肉收縮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她的頭往後仰。頸部的線條——從鎖骨到喉嚨到下巴——像一張滿弓。
——你在我裡面了。她說。
那句話——不是「你進來了」,不是「我們在做愛了」——是「你在我裡面了」。這兩個字不一樣。他知道她不只是在說身體。
(她說「你在我裡面了」這五個字——她十二年來從來不對客人說這五個字。她十二年來對客人說過的話,沒有一句超過三個字——「進來」、「用力」、「結束」、「慢點」、「那裡」、「不要」。她從來不說完整的句子,因為完整的句子會留下證據。但今天她說了五個字。她今天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她自己心裡翻譯了一遍:她本來可以說「你進來了」——那是她十二年來對一萬個客人說過的句子,那是一句工作。但她今天說的是「你在我裡面了」——這句話的文法不一樣。「進來了」是空間——一個男人進入一個空間。「在我裡面了」是位置——這個男人進入一個「我」。她今天把「空間」換成了「我」。她今天第一次允許自己對一個客人說「我」。她十二年來從來不說「我」——她對客人說的是「進來」、「你用力」、「結束」。她今天坐在他身上,她發現她不是在他身上——她在他裡面。他也在她裡面。她今天第一次允許自己和一個客人在身體上互相「在裡面」。她今天這五個字,是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對一個客人說了「我」這個字。她今天說完之後,她發現她的呼吸變了。她今天的呼吸不再是工作的呼吸——她今天的呼吸在等。她十二年來從來不等。她今天第一次等。她今天等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現在在她裡面,他可以慢慢來。她今天第一次讓一個男人慢慢來。)
他雙手捧著她的腰,引導她上下移動。她順著他的節奏,身體像波浪一樣起伏。她的乳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抬起頭,含住其中一邊的乳尖。
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低的、壓抑的。
他翻過身,把她壓在塌塌米上。他在上面——這是他的節奏,他的速度。他撐在她上方,手臂繃緊,汗水滴落在她的鎖骨上。她雙腿分開,纏上他的腰,腳踝在他身後交扣——把他鎖在自己體內。
他開始動。緩慢的、深入的——每一次都退到只剩龜頭在裡面,再慢慢推進,直到恥骨貼上她的會陰。她在他身下張開嘴——無聲的呻吟——手指掐進他的背肌。
他加快速度。肉體撞擊的聲音——啪、啪、啪——在深夜的房間裡,像心跳一樣規律而原始。她的腿纏得更緊,腳趾蜷起,指甲在他的背上留下淺淺的紅色痕跡。床頭燈的光隨著他的動作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打在紙門上——一個巨大的、糾纏的、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像某種遠古的圖騰。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從骨盆深處往外擴散的震顫。
——你要到了嗎?
她沒有回答。她伸手勾住他的後頸,把他拉下來吻他——舌頭纏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她的吻在說「不要停」。
他感覺到她體內開始收縮——有節奏的、一波一波的——像潮水從最深處湧出來。她的身體弓起來,背離開塌塌米,腳趾用力蜷縮——她在高潮中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他也在邊緣了。他在她體內釋放。
滾燙的液體衝擊著她的深處——他低吼出聲,全身繃緊。她在他身下又收縮了一次——高潮的餘波——接納了他的全部。
(她在高潮的那一刻——她允許自己高潮。她十二年來對一萬個客人,她的身體高潮過不下八千次。但她今天允許自己高潮的那一刻,她發現她前面八千次都是「給」——她讓客人高潮,或者她用技巧讓自己的身體進入某個反應,那個反應是她二十六歲學會的。但今天她沒有「給」。今天她坐在這個男人身上——後來她躺在這個男人身下——她的身體從骨盆深處那一塊肌肉自己開始收縮,那個收縮是她十二年來第一次不是她決定的。她今天的收縮是她身體自己決定的。她今天第一次發現——她的身體原來可以自己高潮。她今天第一次發現——她十二年來讓八千個男人高潮,但她的身體從來沒有自己高潮過。她今天坐在這個男人身上,她的身體自己說了一句她十二年來不敢讓自己說的話。她今天高潮的那一秒,她哭了。她今天的眼淚不是從眼眶出來的——是從她骨盆那一塊肌肉出來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今天允許了一件什麼事。她只知道——她今天的嗚咽裡面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叫「我活著」。她今天第一次在她的工作裡面,感覺到她活著。)
他沒有抽出來。
他就這樣待在她體內,趴在她身上。他的胸膛貼著她的乳房,心跳貼著心跳——兩個頻率慢慢趨近,最後變成同一個節奏。窗外的雨聲重新變得清晰,硫磺的氣味飄進來。
她的手指——輕柔地、緩慢地——穿過他汗濕的頭髮。
他們就這樣躺了很久。
他翻過身,側躺面對她。他的手還放在她的腰上——沒有移開。拇指在她腰側的皮膚上輕輕滑動。
她伸手摸他的臉——從額頭、沿著眉骨、順著鼻樑、到嘴唇——像在讀一行盲文。
——你開車的時候......真的什麼都不想嗎?
他又問了一次。但這次不是拷問了——是一種溫柔的確認。
——想......想一些事情。
——比如呢?
——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開到一個地方,然後就不用再開了。
她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
——你覺得今天晚上的我,是真實的我嗎?
他問。這個問題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奇怪的東西從他身體裡冒了出來。
她笑了——苦澀的、理解的、溫柔的笑。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
——好像可以不用演了。她幫他說完成。
他沒有否認。
她轉頭看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拉緊,一條縫透進北投公園的樹影——深綠色的、搖晃的、在夜雨中模糊的輪廓。
——你知道嗎,身體是誠實的。
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大腦會說謊。我們跟自己說「沒關係」、「一個人也很好」——但身體不會說謊。你剛才在我體內的時候,你的身體說了很多話。
他沒有打斷她。
——你的身體說,你很想被碰觸。你很想被接納。你很想有人告訴你——你辛苦了,你做得夠了,你可以在這裡停下來。
他的眼眶忽然變得很熱。他沒有哭——但他的喉嚨卡住了,所有的情緒堵在那裡,出不來。
她側過身,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心跳隔著肋骨傳來——穩定的、溫暖的。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這個動作她十二年來從來不做。她十二年來在旅館房間裡讓客人放在她身上的位置——鎖骨、腰、大腿、乳房——沒有一個是心臟。心臟那一塊她不讓人碰。她二十四歲發的誓裡面最重要的一條是:永遠不讓任何人碰到心臟那一塊——那塊是她自己的。但今天她把他的手指按在她鎖骨下面那一塊——心臟跳動最強的地方——她的手指帶著他的手指壓下去那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今天才搞清楚她為什麼——因為這個男人在門口站的那個時間太長。他的肩膀塌下去的那一公分,讓她覺得他是真的累了。一個真的累了的人,她沒辦法不把自己的心臟借他聽一下。她今天讓他聽她心跳的那幾秒鐘,她發現她自己也聽到了。她自己聽到她的心跳第一次跳得這麼穩——不是工作的穩,是「我願意讓一個人聽到我的心跳」的穩。她十二年來從來沒讓她自己的心跳穩過。她今天穩了。她今天讓這個男人穩了她。她今天第一次對一個客人說——你剛才說的「好像可以不用演了」,不是你在說——是我們兩個在說。她今天第一次對一個客人用了「我們」。她十二年來從來不對客人用「我們」——她對客人永遠是「你」、「我」、「他」。她今天用了「我們」。她今天用了這個字之後,她發現她不想把這個字收回去了。她今天第一次讓「我們」這個字留在北投的四號房裡。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她今天只想讓「我們」在這間房間裡多留一晚。)
——性跟愛,哪一個比較孤獨?
她問。沒有等他回答。
——做愛的時候,是兩個人一起孤獨。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
——肉體可以交纏。但靈魂呢?
他沒有答案。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他不是會想這些事情的人。但此刻,躺在她身邊,聽著夜雨敲打屋簷,硫磺的味道混在兩人的汗水之間——他忽然覺得,這些問題好像也不是那麼遙遠。
他伸手,把她拉近。不是為了做愛——是為了抱住她。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背,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之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手放在那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正在保護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說得對。身體是誠實的。
他想要的不只是今晚。不只是這一場性。
他想要——有一天,開到一個地方,有人在那裡等他。他可以在那裡停下來。不用再發動引擎,不用再看後照鏡,不用再一個人吃休息站的便當。
窗外,北投的夜雨繼續下著。白磺泉的硫磺味從窗縫滲進來——這座小鎮特有的氣息,像在提醒每一個人:你在這裡,不是夢。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醒來的時候,她還在不在。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明天要去哪裡。今晚所有的一切——她的體溫、她的聲音、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可能天亮之後就變成一個沒有名字的記憶。
但此刻——她的體溫在他懷裡,她的心跳隔著肋骨傳過來——
此刻,他知道一件事。
短暫的溫暖和長久的孤獨之間,他還是會選擇這一刻。
不是因為他懦弱。
是因為——在這一刻,他活著。
真正的活著。
不是開車、不是運貨、不是用十年的麻木交換一口氣——是真正的、有重量的、有溫度的活著。
就算天亮之後一切歸零。
就算他永遠不會再見到她。
這一段交纏的深處——他曾經抵達過。
而那件事,沒有人可以從他身上拿走。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的那一刻——她聽見了他心跳的聲音。她十二年來聽過無數個男人的心跳——從事這一行之後,她學會了一件事:聽心跳比看臉準。一個男人說什麼都是假的,他的心跳不會假。她今天聽見他的心跳——她自己的心跳——她發現她從來沒有這麼近地聽過自己的心跳。她十二年來隔著皮膚聽自己的心跳,每一次都是在替客人數——客人射了沒、客人到了沒、客人走了沒。她今天把臉埋在他胸前的時候,她發現她不是在替他數——她在替自己數。她今天終於允許自己停下來數自己的心跳。她今天數到第七下的時候,她忽然想——她二十四歲那年的時候,她媽中風倒在樓梯口,她抱著她媽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聽的。她當年那麼害怕自己媽媽的心跳停下來。今天她把臉埋在這個男人胸前——她不害怕他的心跳停下來,她害怕的是她自己的。今天她終於允許自己害怕自己的事。她今天坐在這個男人胸前,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害怕自己的心跳停下來。她今天意識到:她還活著。她今天意識到:她想繼續活著。她今天意識到:她不想再讓客人聽她的心跳了——她想讓一個「人」聽。她今天終於把這個男人從「客人」這個格子裡拿出來。她今天不知道要把他放在哪一個格子裡。但她今天知道——她不想把他放回「客人」那一格了。她今天讓這個男人的心跳留在她的耳朵裡。她不知道明天他還在不在。她今天只想讓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裡多留一晚。)
雨還在下。
硫磺的氣味還在空氣中。
他抱著她,沒有放手。
===META=== 原始篇名:P01S02C01E02-粗硫磺的缠.md 優化重點: 1. 邂逅:她在門縫裡讀完了他十年沒停下來這件事(用十四歲摔下樓梯長出的那根尺) 2. 互動:她選擇先讓他停在門前而不是床上(他肩膀塌下去的那一公分決定了她今晚的尺度) 3. 互動:她在他身上看見自己阿爸的影子但今晚選擇不躲(從「讀他會不會打我」轉為「讀他有多累」) 4. 互動:她用嘴唇親他腰側的疤時偷偷哭了一次(替自己從沒被親過的那道疤哭) 5. 情慾:她把「進來」改成「在我裡面」是有意的翻譯(從空間換成「我」是她十二年第一次對客人說「我」) 6. 情慾:她允許自己用全力的原因是她見過太多收著自己的男人(今晚她不想讓這個男人收著) 7. 情慾:她主動坐到他身上不是服務是伸手把他接住(她是那雙在他交出身體時張開的手) 8. 情慾:她允許自己的身體自己高潮(十二年來第一次不是她決定的收縮,從骨盆那一塊肌肉哭出來) 9. 收尾:她把他的手指按在她心臟的位置(十二年來第一次讓人碰到那塊;她發現是「我們」這個字讓她穩下來) 10. 收尾:她把臉埋在他胸前數自己的心跳(她十二年來第一次害怕自己的心跳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