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发布:2026-06-03 06:56 平台:Telegram Home频道 + 创作工坊群组 状态:✅ 已发布

粗|硫磺的醒

場次:P01S02C01E03 — 愛與慾 × 潮濕的北投溫泉旅館 × 粗獷的勞動者 × 醒後的餘韻 薩提亞冰山挖掘:行為→應對→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自我

雨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在他不知不覺中,從密集的細碎聲,變成屋簷滴水的節奏,然後只剩下白磺泉從地底湧出的聲音——咕嚕、咕嚕,像這座小鎮在呼吸。

他沒有睡著。

他抱著她,手臂已經麻了——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到手腕,那條線整個麻掉了。但他沒有換姿勢。他怕一動,這個時刻就會碎掉。

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穩。他以為她睡著了——但她的手指在動,輕輕地、無意識地在他腹肌上畫著什麼。不是字,不是符號,就只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

——你的手麻了對不對。

她說話了。沒有抬頭,聲音悶在他的胸口。不是問句。

他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你的呼吸變淺了。忍很久了吧。

她抬起頭來,枕頭上的頭髮壓出了亂七八糟的痕跡。在床頭燈的昏黃光線下,她的臉看起來比剛才更小、更軟。沒有了那些精準的眼神和暗箭般的話語——現在的她,像一個普通的、剛睡醒的女生。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你明天⋯⋯

她開口,又停了。手指還在他腹肌上畫著。

——你明天幾點要出發?

他想了想。——正常來說⋯⋯七點。要先回車場驗車。

——那還有三個小時。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不是挽留,不是試探——就只是在計算時間。像她在計數著每一個夜晚的長度,已經數過千百次。

他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窗外,北投的街道在黎明前顯出模糊的輪廓。路燈還亮著,但天色已經從全黑變成深藍。他看見窗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一團模糊的、糾纏在一起的形狀。

——你常這樣嗎?

他問出口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身體側過來,從靠在他胸口變成面對他。她的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像廟裡長明燈的那種亮——不刺眼,但一直在那裡。

——什麼意思?

——就是⋯⋯跟一個陌生人睡一覺,天亮就走。沒有名字,沒有電話,什麼都沒有。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

——你覺得我是做什麼的?

他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說出來就太殘忍了。

——我幫你說。你覺得我是小姐。出來做的。一晚多少錢的那種。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

——那你為什麼還要問我常不常這樣?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點。

——因為⋯⋯在湯池的時候,妳跟我說那些話——不是小姐會說的話。

——小姐應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但不會是⋯⋯那些。

她沒有否認。她把臉埋回他的胸口,過了好久才說話。聲音從他的肋骨之間傳上來——

——你開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整條路上只有你一個人?

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

——⋯⋯會。

——就算前後都有車,你也覺得只有你自己一個人?

——⋯⋯對。

她把他的手臂拉過來,圈在自己腰上。

——我也是。就算身邊有人——就算剛剛做完愛——我常常也是自己一個人。

他收緊了手臂。不是因為想要——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你羨慕那些⋯⋯有家庭的人嗎?

她又在問了。不是拷問,是那種躺在黑暗中、反正看不見對方的臉、所以什麼都可以說的問。

——以前不會。這幾年開始會了。

——為什麼?

——因為⋯⋯開車回家,家裡沒有人。過年的時候,休息站所有人都是一家一家的。我一個人吃便當。

她沒有說「你好可憐」之類的話。她只是靜靜聽著。

——那你呢?

他問她。

——妳會想要一個家嗎?

黑暗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

——我想過。

她的聲音很輕。

——但我已經不知道⋯⋯正常人怎麼過日子了。

窗外,第一班捷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像地底的雷聲。天快亮了。

她坐起來。被子從她肩上滑落。她的背在昏暗中顯出一條柔軟的曲線——肩胛骨的形狀,脊椎的淺溝。她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火。

——你不抽?

——含著而已。我的習慣。

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沒有剛才那些算計和距離——只有一種疲憊的、柔軟的真實。

——你知道嗎⋯⋯

她說。

——很多男人做完之後倒頭就睡。或者急著穿褲子走人。你是少數⋯⋯還抱著、還醒著的那種。

——這很稀罕嗎?

——比你以為的稀罕。

她把菸從嘴上拿下來,放回菸盒裡。

——你有在認真生活。我看得出來。

他沒想到這句話會從她嘴裡說出來。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個天亮之後就不會再見面的人。但她說的話,比那些認識他十年的朋友還準。

——妳呢?

——我?

——妳有在認真生活嗎?

她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慢慢變亮的天空,那條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淺藍的界線。

——我在想辦法。

她說。

——每一天,都在想辦法。

她站起來,浴衣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披在身上,繫好腰帶。動作很熟練——不是那種急著穿好的熟練,是那種穿過幾千次、已經不需要看就能完成的熟練。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他一眼。

——你要洗澡嗎?白磺泉早上特別好。泡完再去開車,精神會比較好。

他坐起來,床墊因為他體重的轉移發出輕微的彈簧聲。

——妳呢?

——我還有一點時間。

她站在門邊,晨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沒有化妝、沒有藏的東西、沒有算計的眼神——此刻的靈夢,只是一個在清晨的旅館裡,剛跟一個陌生人做完愛的女生。

——

天亮之後他泡了湯。

白磺泉的水溫比昨晚更高——清晨的湯池沒有人在,水面冒著白色的蒸氣。他把身體沉進水裡,讓硫磺的味道包住他。肩膀的僵硬在水溫中慢慢化開。

他想著她說的那些話。

想著她叼著菸沒有點火的樣子。

想著她說「每一天都在想辦法」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昨天吃了什麼。

他沒有她的電話。沒有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她叫靈夢——也許是真名,也許不是。

但不重要。

他閉上眼睛,讓溫泉水浸到下巴。

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剛才那一夜,不是交易。

至少不只是交易。

在那些對話的縫隙中、在那些沉默的間隙裡——他們曾經真正地觸碰到對方。不是身體的那種。是在深不見底的孤獨中,兩個人都伸出手去,碰了對方一下。

天亮之後,一切歸零。

但那一下——是真的。

他走出湯屋的時候,走廊上沒有人。四號房的門已經開了——床鋪整理好了,塌塌米上沒有痕跡,窗戶打開通風,白磺泉的味道從紗窗飄進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他拿起來,打開。

上面用鉛筆寫著:

「你想要的不是愛情。你只是想要有人知道你在這裡。」

字很輕,像寫的人也沒有把握要不要留下這句話。

他把紙條對摺,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不是因為他打算做什麼——是因為他知道,下次在休息站一個人吃便當的時候,他會拿出來再看一次。

走出旅館的時候,北投的早晨已經完全亮了。地熱谷的蒸氣在陽光下白茫茫一片。硫磺的味道混著早餐店飄來的燒餅香。

他發動引擎,貨櫃車的柴油引擎在早晨的空氣中發出低沉的聲音。

他沒有馬上開走。

他坐在駕駛座上,摸了一下外套內側的口袋——那張紙條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

然後他打檔,踩油門。

貨櫃車緩緩駛出巷子,匯入清晨的車流。

他沒有回頭看那間旅館。

但他也沒有打開音響。

一整條路,他想著她說的話。

那張紙條他一直留著。

三年後,紙已經黃了,鉛筆字也模糊了,但他還是沒有丟掉。

他沒有再見過她。

只是偶爾,在高速公路上開夜車的時候——當整條路只剩下他一個人,車燈照著無盡的柏油路面,收音機裡傳來深夜的台語老歌——他會想起北投的那個晚上。

想起那個在硫磺味中抱過他的女生。

她說得對。

他要的不是愛情。

他只是想要有人知道——他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