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吳鎮邦先醒過來。
不是陽光叫醒他的——窗簾還拉著,房間裡的光線是那種北投清晨特有的灰藍色。叫醒他的是一種感覺:身上少了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赤裸。一件被子蓋到腰際,身體還記得昨晚的每一分鐘——不是記憶,是肌肉的那種記得。
他轉頭。靈夢還在他旁邊睡著。
側躺,背對著他,頭髮散在枕頭上。她的呼吸很均勻,肩膀隨著呼吸起伏,很慢,很輕。被單只蓋到她的腰,露出她背上一整片光滑的皮膚——肩胛骨的線條在晨光中浮現。
他看著她的背,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什麼似的,伸手去摸枕頭旁邊。
佛珠還在那裡。冰涼的。蜜蠟珠子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透著溫潤的琥珀色。
他拿起佛珠,握在手裡。珠子慢慢變暖。
靈夢動了一下。
她沒有轉身,但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啞啞的:「你醒了。」
不是問句。她知道。
「嗯。」
「現在幾點?」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六點二十。」
「你的車幾點要退房?」
「十一點。」
「那你還有時間。」
她還是沒有轉過來。她只是繼續躺在那裡,呼吸聲慢慢變回那種熟睡的節奏——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因為她的呼吸太均勻了。那是醒著的人在假裝睡覺的時候才會有的呼吸。
「靈夢。」
「嗯。」
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對他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他這輩子從來不缺話:開會的時候,喝酒的時候,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有話說。但現在他坐在床上,握著一串佛珠,旁邊躺著一個他昨晚應該只是「用過」的女人,而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說「謝謝」——不對。說「昨晚很棒」——不對。說「這是妳的費用」——他把錢放在床頭櫃上了,但現在他覺得那個動作很粗魯。說「我們再聯絡」——他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認真的。
所以他沉默。
靈夢翻身了。
她轉過來看他,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不是那種一夜沒睡好的混濁,是那種睡得很好、醒了就很清醒的人的亮。
她看到他的手。佛珠。
「你拿起來了。」
他低頭。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轉那串珠子——拇指一顆一顆推過去,像一個數念珠的動作。
「嗯。」
「昨晚你又把它拿下來了。」
他說不出話來。
「昨晚」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好像包含了很多東西——不只是性,不只是那個讓他失控的高潮。還包括他把佛珠放在枕頭旁邊的那個動作。包括他說「今晚不走」的那個瞬間。包括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忽然很安靜的那種感覺。
「靈夢——」
「你叫我第二次了。」她笑了一下——不是嘲弄,是那種朋友之間的笑。「你是想說什麼,還是只是在練習叫我的名字?」
他被問住了。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實話。
她坐起來。被單從她身上滑落,她沒有拉回去。她的身體在清晨的光線裡呈現在他面前——鎖骨、乳房、腰線、大腿內側——上面還有他留下的痕跡。他沒有看。他已經看了一整晚。
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他的菸盒。
「可以嗎?」
「嗯。」
她抽出一根,含在嘴裡。他拿起打火機,點燃。
她吸了一口。煙霧在灰藍色的光線中擴散開來。
「你很少叫人家的名字對不對。」
不是問句。
「……對。」
「但你叫了我的名字。三次。」
他沒有否認。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她問,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
「……什麼?」
「代表你把我跟那些女人放在不同的位置。」
他想要反駁。但他沒有。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他確實叫了她的名字——不只三次。昨晚他在她體內衝刺的時候,在她耳邊喘氣的時候,他在叫她。不是一個稱呼——是「靈夢」。他記得。
「佛珠很貴嗎?」她忽然問。
「……還好。」
「誰給你的?」
他的手指停住了。珠子不再轉動。
「……我媽。」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嗯」了一聲,把菸灰再次彈掉。
「為什麼要拿下來?」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不是為什麼在床頭櫃上——是她昨晚看到了。他做愛到一半,佛珠垂下來晃到她面前,他把它從手腕上褪下來,放在枕頭邊。像卸下什麼東西。
「——礙事。」他說。
他沒有說實話。她知道的。但他說了一個不完全是謊言的謊言——他知道她不會戳破。
她果然沒有。
她把菸熄了,轉頭看向他。
「吳鎮邦。」
他一愣。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從昨天到現在,她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他告訴過她,她記住了。她選擇在這個時候叫他。
「你要不要把佛珠戴回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蜜蠟的溫潤觸感,每一顆的大小都不完全一樣,顏色也不完全一樣——有一顆有裂紋,是他十歲的時候摔到的。他母親用線重新串起來,打了三個結。
他想起昨晚——他把它解下來的時候,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
「……不確定。」
靈夢伸手。她的手碰觸到他握佛珠的手——輕輕的,像昨晚她碰他手腕那樣。
「那就先不要戴。」她說。「你還沒有準備好。」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讓它再碰到你的皮膚。」
那句話像一根針。不痛——但刺得剛剛好。
他沒有回答。他把佛珠放在枕頭上,沒有戴上。
晨光更亮了一些。窗外傳來北投公園裡鳥叫的聲音,還有很遠的地方,溫泉旅館廚房準備早餐的聲音——鍋鏟碰撞、水龍頭開關、有人喊了一句台語。
靈夢下了床。她拿起旅館的浴袍,披在身上,沒有繫緊。她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北投的清晨,霧還未散盡。地熱谷的蒸汽從山谷裡升起來,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雲。附近有早起的人在公園裡打太極拳,動作很慢。
「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行嗎?」她忽然說,沒有回頭。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她轉頭,隔著房間看著他。
「不是因為缺錢。」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很平靜的笑。
「是因為我喜歡看男人睡醒的樣子。」
吳鎮邦坐在床上。赤裸。佛珠放在枕頭旁邊。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輕。不是虛弱的那種輕——是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那種輕。像是一個他背了很久的背包,終於被放在地上了。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再回來。
他不知道今天早上走出房間之後,這一切還算不算數。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昨晚到現在,他一次都沒有想過要控制她。
而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靈夢——」
她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嗯。」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