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已經關了,但紅燈籠還亮著。
靈夢在第三級石階坐下來的時候,金爐裡還有幾縷青煙在飄——白天的香火燒到深夜,檀香味卡在石縫裡,混著夜風的涼意。她脫了拖鞋,赤腳踩在磨到發亮的石面上。白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階梯,到了凌晨還留著一點溫度,像看不見的體溫貼著她的腳底。
她不是來拜拜的。
她是來等人的——但也在等自己決定,今天晚上要不要回去那間頂樓加蓋的套房。那個問題,她從走到廟埕開始,已經想了三圈了。
(拜拜這件事,說到底就是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跟我做的事,也沒什麼不一樣。)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正要點,聽見金爐後面傳來一陣打火機的聲音——
咔噠。
不是她的。是另一個人的。
她轉頭。金爐另一側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吊嘎,肩膀上的皮膚是那種長年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深褐色,肌肉的線條在紅色燈籠光下忽明忽暗。旁邊放著一頂沾了水泥灰的安全帽和一個保溫桶。
他應該也在這裡坐了好一陣子了——保溫桶的蓋子開著,裡面是空的。他手上捏著一個打火機,剛點了一根菸,看到她轉頭,動作頓了一下。
「歹勢,沒看到妳。」他開口,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帶著菸嗓和台南才有的尾音。「我坐這邊抽——干會打擾妳?」
「不會。」她說。
他把視線移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拿打火機的那隻手上。骨節突出,虎口的繭厚到發亮,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水泥灰。做工的人。手比臉更誠實。
「這麼晚還在這裡?」她問。不是搭訕的那種語氣,是那種凌晨坐在廟口的人之間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對話。
「做工啦。」他吐了一口菸,「前面那條路在鋪自來水管的,做到剛剛才收工。」他朝馬路方向抬了抬下巴,「妳呢?」
「我住附近。」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做粗工的人有一種默契——不是自己的事情,不問太多。但她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路邊搭訕的眼神,是那種「凌晨一個女生坐在廟口,大概也有她的故事」的眼神。
靈夢把菸點起來。
沈默了幾分鐘。廟埕偶爾有風吹過,紅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石階上流動。遠處傳來一輛機車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消失在巷弄深處。
「你每天都做這麼晚?」她先開口。
「這幾天啦,趕進度。」他把菸蒂彈進金爐裡,火花閃了一下就滅了。「平常做到五點多就收工了。今天做到八點——啊不是早上八點啦,是晚上八點。」
她笑了一下。他看到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種很短的、不習慣笑的人的笑。
她注意到他的牙齒很白,跟曬黑的皮膚成對比。一個會認真刷牙的做工的人。這個細節在她腦海裡存了一下。
「你吃飯了嗎?」她問。
「啊?」他愣了一下,「還沒。想說先坐一下再回去煮麵。」
「我也還沒吃。」她把菸熄了,「前面那條街有一個賣蚵嗲的阿婆,不知道收了沒。」
「那攤喔——我知道。」他站起來,把吊嘎拉整了一下,「有收了我再請妳喝豆漿。」
她看著他站起來的樣子——膝蓋先用力,手掌撐在石階上。工作一整天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重量。
「你請我?」她眉毛一挑。
「啊不然咧,」他很自然地說,「讓小姐請,我阿榮的面子要放哪裡。」
就是這句話。
靈夢知道他已經上鉤了——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說「讓小姐請」這三個字的時候,用的是那種「理所當然要把妳照顧好」的語氣。這是做工的男人特有的溫柔方式:用行動代替語言,用「請客」代替「我想認識妳」。
她站起來,赤腳穿上拖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讓他的視線落在她後頸和肩膀之間那條線上。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洋裝,領口微微露出鎖骨的線條。
「蚵嗲如果收了,你要負責。」她回頭說。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剛在想「負責」這兩個字的其他意思。)
她看到了他表情那一瞬間的變化——那不到零點五秒的遲疑,然後他咳了一聲,說:「收了我去敲她的門。」
靈夢沒有再接話。她只是繼續走,腳下的拖鞋啪噠啪噠地拍在廟埕的紅磚地上。
他跟在後面。距離三步。正好是從廟口階梯走到馬路邊的距離——不到一分鐘的路程,但對於一對剛認識的人來說,這六十秒裡藏著一整晚的懸念。
蚵嗲攤還沒收。鐵鍋裡的油還在冒泡,阿婆正在把最後一批蚵嗲撈起來。
「兩份。」靈夢說。
「三份。」阿榮在後面補了一句。
靈夢轉頭看他。
「我食量大。」他說,帶著一點憨厚的理直氣壯。
她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出賣了她。
阿婆把蚵嗲裝進塑膠袋,又附了一包甜辣醬。阿榮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不讓她有掏錢包的機會。他把其中一袋遞給她,接觸的瞬間,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粗糙的、厚繭的觸感,像砂紙輕輕擦過她的手背。
她沒有縮手。他也沒有。
(他的手。那隻手摸在皮膚上的感覺——)
靈夢沒有讓這個念頭繼續下去。她接過袋子,在廟埕邊緣的矮牆上坐下來,把塑膠袋攤開在膝蓋上。蚵嗲的熱氣混著油香撲上來,她吹了兩口氣,咬下一口——外皮酥脆,裡面的蚵仔和韭菜還燙著,她嘶了一聲。
「燙厚?」他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嗯。」她嚼著,嘴巴裡冒著白氣,「但很好吃。」
他也拆開自己的那一份,大口咬下去。他吃東西的方式跟他的說話一樣直接——沒有猶豫,沒有太多咀嚼,就是很認真地把食物送進胃裡。一整天下來的身體,需要熱量。
她看著他吃。不是那種刻意的觀察,是那種「反正也沒別的事好做」的順便。
「你都一個人吃?」她問。
「大部分啦。」他又咬了一口,「有時候工班的人會一起去吃熱炒,但收工時間不一樣,就看運氣。」
「一個人吃飯不會很無聊嗎?」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不會耶。吃飯就是吃飯。吃完就飽了,不用想太多。」
靈夢沒有立刻接話。這句話在她心裡彈了一下——不是因為它多有哲理,而是因為它完全沒有哲理。這是一個累了一整天的人,對「吃飯」這件事最原始的態度。
(他不會去想「一個人吃麵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麵是熱的」這種話。他吃完了就是吃完了。跟熱不熱、孤不孤獨沒有關係。)
這種人,最難搞。
不是因為他抗拒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想。他的身體和靈魂之間,幾乎沒有距離。你要穿透他,不能從語言入手。語言在他身上沒有著力點。
她舔了一下手指上沾到的甜辣醬。他看到了那個動作——她注意到他看到了——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低頭吃自己的蚵嗲。
路燈下,一隻野貓從水溝蓋旁邊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叫阿榮?」她問。
「啊,對。陳榮耀。」他說出全名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阿榮就好。妳呢?」
「靈夢。」
「靈夢……」他跟著念了一遍,像是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含了一下,「好名字。」
「你連這個都懂?」
「不懂啦。」他笑了,露出那排白牙齒,「但好聽的跟不好聽的,我分得出來啦。」
她也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他有一種很天然的應對能力,不修飾、不討好,但就是能讓人不討厭。
蚵嗲吃完了。阿婆開始收攤,鐵鍋裡的最後一層油發出滋滋的聲音。廟口的燈籠在風中晃動了一下,其中一盞的蠟燭好像快燒完了,光變得黯淡。
「我要回去了。」靈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
「喔——好。」他也站起來,頓了一下,「妳住哪裡?我送妳。」
「不用。就在前面。」
「沒關係啦,我順路。」
她看著他。他知道她在看他真的假的。他沒有移開視線——不是那種挑戰的眼神,是那種「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送妳回去」的眼神。
(他連自己在要求什麼都不知道。)
靈夢沒有拒絕。她轉身,沿著廟埕邊緣的小巷走進去。他跟在後面,距離比剛才近了半步。
巷子很窄,兩邊的住戶都熄燈了。只有頭頂的電線桿上還亮著一盞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比她高一個頭,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覆蓋住。
她停在一個鐵門前面。
「到了。」
他停下來,距離她一步。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電線桿上的變壓器發出低頻的嗡鳴聲。
「多謝招待。」她說。
「不會啦。」他搔了搔後腦勺,那隻手放下來的時候,垂在身體兩側,離她的手不到二十公分。
她沒有後退。他也沒有前進。
沈默。
然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就是那隻白天揮鋤頭、晚上幫她付蚵嗲錢的手臂。觸感是硬的,肌肉還在緊繃狀態,一整天的工作讓他的身體處於隨時備戰的狀態。
「早點休息。」她說。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吞嚥動作。
「妳也是。」
靈夢轉過身,拿出鑰匙開門。鐵門發出老舊的咿呀聲。她走進去,在門縫快要關上的時候,她微微側頭——
不是回頭。只是在動作結束之前,讓他看到她的側臉。
門關上了。
阿榮站在巷子裡,一個人,手上還捏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蚵嗲塑膠袋。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燈在他頭頂閃了一下,像是也在提醒他該走了。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隻剛才離她不到二十公分的手。
(他連自己在想什麼,都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