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又打開了。

她不是算好的——她已經走上磨石子樓梯,爬到轉角那階,拖鞋踩到第三級的時候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後悔,是因為她知道他還在。她沒有聽到腳步聲離開。

她拉開鐵門。

阿榮站在巷子裡,同一個位置,手上還捏著那個塑膠袋。他看到她重新出現的時候,表情沒有驚訝——好像他也知道她會出來。

「進來。」她說。

不是問句。

他把空袋子揉成一團塞進褲袋,跨過了那道門檻。鐵門在她身後關上,安靜地滑進槽裡。磨石子樓梯在凌晨特別安靜,她走在前面,他在後面,日光燈壞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閃,把兩人的影子切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頂樓加蓋的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彈簧床,一個塑膠衣櫃,窗戶開著一半,紗窗外是凌晨的深藍色天空。床頭櫃上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接近體溫的色調。

他站在床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放哪裡。那雙做了一整天粗活的手,在這間小房間裡突然變得多餘。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她仰起臉,伸手貼上他的鎖骨。他的皮膚燙的——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長年在太陽底下工作的身體,即使在凌晨還留著白天的高溫。她的手順著吊嘎的肩帶往下,指尖抵到那條深褐色的曬痕——手臂內側是白的,外側是深色的,界線分明,像畫上去的。

他的呼吸變淺了。他在憋氣。

「你多久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

他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她把他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上。讓那些繭和厚皮貼著她的臉頰。那隻手在她臉上顫了一下——那是他在工地上揮鋤頭、扛水管的手,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對待過它。

「可以嗎?」她問。

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動了一次。

「嗯。」

她引導他的手滑進領口。他的手指笨拙——不是粗暴的那種笨,是不知道力氣該用多少的那種。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胸口,心跳的震動從她的胸腔傳到他的手掌。他感覺到了。她帶著他,慢慢把肩帶從肩膀上推下來。

洋裝落地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穿內衣。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往下移,眼神不是飢渴或急切——是一種「我不知道該不該看」的猶豫。一個會認真刷牙的粗人,在女人裸體面前反而變得小心翼翼。

她拉住他的吊嘎邊緣往上掀。吊嘎脫下來的時候,她看到了他的身體——肩膀寬到幾乎佔滿視線,胸肌和手臂的線條是做工做出來的,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對稱好看,是實用的、偏頗的:右手比左手粗,右肩微微前傾,因為長期拿工具。最讓她在意的是那些疤——鎖骨上方一條白色的,肋骨邊緣一塊像燒傷的痕跡。每一道都在說她不認識的那個他。

她沒有問。她用嘴唇去讀。

她踮起腳尖,吻在他的鎖骨上。他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的嘴唇沿著那條疤慢慢移動,他的呼吸開始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心跳從穩定的節奏變成混亂的鼓點。

「妳——」

她沒有讓他說完。她的唇堵住了他的。

他接吻的方式跟他的工作一樣——直接、用力、沒有技巧。牙齒磕到她的下唇,她沒有躲,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粗硬的頭髮裡,引導他放慢。

「不用急,」她把嘴唇移開一寸,氣息噴在他的嘴角,「我不是你的水管。」

他愣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很短的笑。那個笑讓他的肩膀鬆了下來。

她的手往下,解開他牛仔褲的銅扣。拉鍊拉下來的時候,安靜的房間裡,齒輪分開的聲音比任何話都大聲。

他沒有穿內褲。

她頓了一下,笑了。

「你本來就打算今晚不回去了,是不是?」

他脹紅了臉——從脖子一路紅到額頭。不是被拆穿的尷尬,是那種「我連自己做了什麼決定都不知道」的茫然的紅。

她彎下腰,吻了他的胸口。嘴唇從胸骨中央開始,慢慢往下,經過肋骨之間的凹陷,經過肚臍上方那一條隱約的毛髮線。每一個吻都停頓一秒鐘——她不是在親他,是在用嘴唇測量他的顫抖。

她含住他的時候,他的手瞬間抓住了床單——指節發白,跟他在工地抓繩索的動作一模一樣。

「靈夢——」

他叫了她的名字。從他那張早上會認真刷牙的嘴裡說出來,帶著菸嗓和台南尾音。

她沒有停。她保持一個穩定的節奏——不快不慢,有點殘忍的從容。他的呼吸從沉重變成急促,腿開始繃緊,大腿內側的肌肉收縮。

「我——要——」

她沒有停下來。

他射在她嘴裡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不是輕微的顫抖,是從脊椎深處傳出來的、無法控制的全然敞開。他躺在床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不是滿足的表情,也不是放鬆——那是一種迷惑,像他的身體做了一件他大腦還沒有理解的事。

她爬上去,躺在他旁邊。窗外天色從深藍變成了微微發亮的灰。

「你上次跟人做愛是什麼時候?」

他閉著眼睛想了一下——是真的在想。

「去年吧。還是前年。忘記了。」

「跟誰?」

「一個在舞廳認識的。」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做完她跟我拿兩千塊。我那時候才知道——她是做那個的。」

「你感覺怎樣?」

他沉默了。這次更久。

「我不知道。我知道她是在工作。可是——」他眉頭皺了一下,「我後來想,我那時候有沒有——很粗魯。我那時候不太會——」

他沒有說完。她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滑過他的臉頰。

「她不會記得的,」她說,「但我會。」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在床上很笨,」她說,「但你是那種——會記得自己的笨的人。」

第二次不一樣。

她翻身跨到他身上。他進來的時候動作還是笨的,但已經學會了看她的呼吸和她眉頭的變化。他學得很快——一個在水管工地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對力量的掌握是直覺的。

他把她翻了過去。從後面進入的時候,他的身體找到了本能節奏——跟揮鋤頭一樣的往復,跟扛水管一樣的深淺。他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撐在她頭旁的枕頭上。

她側著臉,看到那隻手——骨節突出,虎口厚繭發亮,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水泥灰——就在她眼前。

她張開嘴,含住了他的食指。

他的動作停了。整個人頓住了。

她含著那根手指,用舌頭繞過那些繭和硬皮,舔過他指甲縫裡殘留的水泥灰。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證據。她舔得很慢,像是在讀他這雙手的故事。他看著她,某種東西在他胸口斷了——不是崩潰的那種斷,是終於鬆開的那種。

他趴下來,把臉埋在她的後頸。

他的身體還在動,但已經不是純粹的生理節奏——他抱住了她,像抱住一個他不敢說自己需要的人。

「你一個人很久了,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他的動作加快了——不是逃避,是他不知道怎麼用語言回答,所以身體替他回答了。

她感覺到他快要到了。她轉過身,正面抱住他,雙腿夾緊他的腰。他低頭吻她——已經學會了,不再是第一次那樣撞上來。他射在裡面,射了很久,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趴在她身上。

她沒有推開他。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滑動,從肩胛骨到尾椎,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你剛才在問我為什麼會記得你的時候,你的眼睛在說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它在說:『我希望有人記得我。』」

他的肩膀繃緊了一下,又鬆開了。那不是放鬆,那是投降。

「你想要的不是做愛,」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她早就知道的答案,「你只是想要有人在你累了一天之後,還願意碰你。」

房間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她的鎖骨上。

他沒有哭出聲——他連哭都是沉默的。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讓那些他不敢說的話,變成了她鎖骨上的水分,在凌晨的空氣中慢慢蒸發。

她抱住了他的頭,把手指插進他沒洗掉水泥灰的頭髮裡。

「沒事了,」她說,聲音是她在這份工作裡很少用的溫柔,「你可以在這裡。」

窗外,廟口的天空從灰色變成了微微的橘色。遠處傳來早起的人用竹掃帚刮過紅磚的聲音——刷刷的,從紗窗的縫隙裡滲進來。

她看著天花板,聽著他的呼吸。

她知道他不會留下來過夜。這種男人不會。天亮之後他會穿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吊嘎,走下磨石子樓梯,在廟口對面的豆漿店買一份燒餅油條,然後騎那台舊機車去工地。

但他會記得今天。

而她,也會記得他。

不是因為他的身體——是因為他哭的時候,連哭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是那種以為自己不需要被愛的人——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他值得被愛。

她低頭,看著他頭頂的髮旋。他的頭髮裡還夾著一點細碎的水泥灰,在晨光中像星星的碎屑。

「你下次來,」她說,「先把頭髮洗乾淨。」

他沒有抬頭,但她感覺到了——他的嘴角在她鎖骨上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他在笑。

廟口的金爐裡,新一天的香火已經開始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