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廟裡的鐘還沒響——那口銅鐘要等到五點半才會被值夜的廟公敲響,但天色已經從墨黑轉成灰藍,從鐵皮屋頂的縫隙裡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水銀鋪在榻榻米上。

靈夢側躺著,臉朝著窗戶的方向。她沒有睡著——從他停止喘息到現在,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的身體還記得他最後那一下的力度,腰側的皮膚上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那隻粗糙的、沾過水泥灰的手,在睡著之後從她身上滑落,現在垂在榻榻米邊緣,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中還想抓住什麼。

她轉過頭看他。

阿榮仰躺著,一隻手臂壓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但節奏已經很平穩了——那種做工的人特有的沉睡方式,像是身體的自動關機機制:時間到了,不管在哪裡,倒頭就睡。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從喉嚨深處出來,帶著一點幾乎聽不見的鼾聲。

水泥的灰塵還卡在他的頭髮裡。昨天忘了跟他說的那句話——「你下次來,先把頭髮洗乾淨」——她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在那一刻,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嫌棄他。

(其實也不是嫌棄。只是水泥灰會沾到枕頭上。而那個枕頭,是她從屏東帶上來的唯一一件家具。)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不是麻雀,是那種清晨才會出現的白頭翁。叫聲很短,像在試嗓子。然後廟門的方向傳來鐵捲門被拉開的聲音,嘩啦一聲,在清晨的空氣裡特別響亮。

阿榮動了一下。手臂從額頭上滑下來,眼睛還沒睜開,但眉頭已經皺了起來——身體比意識更早醒來,關節在抗議。

「幾點了……」他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靈夢沒有回答。她伸出手,用手指背輕輕劃過他的下巴——鬍渣長出來了,粗粗的,刮過她的指腹。一個晚上的時間,他的下巴就從光滑變成了粗糙。

他睜開眼睛。

看到她的臉就在面前,他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的那種愣,是那種「對喔,我在這裡」的愣——身體還記得昨晚的事,但大腦需要幾秒鐘把它們連起來。

「我睡著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嗯。」她收回手,「睡得很熟。」

他撐起身體,看了一眼窗外——灰藍色的天光告訴他已經是早上了。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裸的,只蓋了半條薄被。他伸手抓了抓後腦勺,那一頭混著水泥灰的亂髮被揉得更亂了。

「我——」他開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說什麼。「昨天謝謝妳。」他說出來之後,覺得這句話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裡怪。

靈夢沒有笑他。她只是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從床頭摸出一包菸。

「你趕著上工嗎?」

「今天……沒有早班。」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行程,「下午才要過去。管線最後一段了。」

「那好。」她把菸叼在嘴上,沒有點,「我去買早餐。」

「我去。」他立刻坐起來——動作太急了,薄被從他身上滑落,露出整個上半身。他手忙腳亂地抓住被角,但已經來不及了。靈夢看到了他胸口那道長長的疤——從鎖骨斜斜地延伸到肋骨,像是被什麼利刃劃過,癒合之後留下一條淡粉色的凸起。

他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做工的時候弄到的。」他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鐵皮——被風吹起來的。縫了二十幾針。」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條疤的起點——靠近鎖骨的那一端。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縮了一下。

「會痛嗎?」她問。

「現在不會了。」他說,「天氣變的時候會癢。」

她點了點頭,手指沿著疤痕的線條往下滑——慢慢地,不帶任何性的意味,像是用指尖在讀一行字。滑到疤痕的終點,肋骨的位置,她的手指停在那裡。

「你身上有很多故事。」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從來沒有人用「故事」來形容他身上的傷。

靈夢收回手,把菸從嘴上拿下來,放回菸盒裡。

「巷口那邊有一間賣鹹粥的。」她說,「你喜歡吃鹹粥嗎?」

「喜歡。」他說。這一次沒有猶豫。

——

他穿著昨晚那件吊嘎,跟她一起走下樓梯。清晨的空氣還帶著涼意,廟口方向傳來金爐被清掃的聲音——鐵耙刮過灰燼,嘩——嘩——嘩——,很有節奏。

她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距離比昨晚近了一點——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自然而然就縮短了。巷子口的早餐攤已經開始營業了,鐵鍋裡的白粥冒著熱氣,旁邊擺著一盤一盤的菜脯蛋、肉鬆、滷豆腐。

老闆娘看到靈夢,笑著說:「小姐早,今天比較晚喔——」

然後看到後面跟著的阿榮,笑容頓了一下,但馬上恢復了,什麼也沒多問。在台南,做早餐生意的阿桑最懂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兩碗鹹粥,一盤菜脯蛋,一盤滷豆腐。」靈夢說。

「我還要一碗肉燥飯。」阿榮在後面補了一句。

靈夢轉頭看他。

「我食量大。」他又說了那句話,但這一次帶著笑。

她沒有接話,但轉回去的時候,嘴角有一條淺淺的弧度。

——

他們坐在攤位旁邊的塑膠椅上,隔著一張摺疊桌。鹹粥冒著白煙,裡面有虱目魚肉、芹菜末、油蔥酥。阿榮拿起湯匙,大口大口地吃,偶爾夾一口菜脯蛋配肉燥飯。

靈夢吃得很慢。她在看他吃。

「你不會燙嗎?」她問。

「不會啊。」他嚼著飯,含糊地說,「做工的人,嘴巴要快。不然飯菜都涼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虱目魚的鮮味混著芹菜的清香,在清晨的空氣裡特別明顯。她想起小時候阿嬤也常煮虱目魚粥——阿嬤說,虱目魚是台灣最平民的魚,刺很多,但肉很甜。就像台灣人。

「你昨天說——你一個人吃飯很久了?」她問。

他停下湯匙,想了想。「也沒有很久啦。就——從上來台南做工之後。以前在老家,我媽會煮。」

「老家在哪?」

「雲林。褒忠。」

她點了點頭。褒忠——那個地方她經過一次,在高速公路旁邊,有一間很大的廟。

「你會想家嗎?」

阿榮低頭看著碗裡的粥,湯匙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

「還好。」他說,但語氣不像還好。「我媽會打電話來。每次打來都問我吃飽了沒。」他笑了一下,是一種「老媽就是這樣」的那種笑,但笑容底下有一層很薄的東西。

靈夢看到了那層東西。

她沒有說安慰的話。她只是用自己的湯匙,從自己碗裡舀了一塊虱目魚肉,放進他的碗裡。

他愣住了。

「吃吧。」她說,「你食量大。」

他低頭看著那塊魚肉,在白色的粥上面浮著,油蔥酥沾在魚皮上。他看了很久——大概三秒鐘。然後他拿起湯匙,把那塊魚肉連同一大口粥一起送進嘴裡。

他沒有說謝謝。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不是吞嚥的那種動。

——

吃完早餐,天已經完全亮了。廟門開了,有幾個早起的信眾正在廟埕前合掌參拜。金爐重新點上了香,白煙在清晨的陽光中緩緩升起。

他們站在早餐攤旁邊,阿榮把口袋裡的皺鈔票掏出來,堅持付了兩人的早餐錢。靈夢沒有跟他搶——不是因為搶不過,是因為她看出來,讓他付錢,比讓他說什麼感謝的話更容易。

「我要回去了。」她說。

「喔——」他應了一聲,「好。」

但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陽光從廟頂的燕尾脊縫隙中照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一隻野狗從廟埕邊緣走過,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走牠的路。

「你下午幾點上工?」她問。

「兩點。」

她點了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鐵門的鑰匙。她把它從鑰匙圈上拆下來,遞給他。

「如果你收工了想洗頭——我那裡有熱水。」

阿榮看著那支鑰匙。一枚普通的鐵鑰匙,掛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塑膠吊牌,上面寫著26號——她的門牌號碼。

他沒有立刻接。

「我是做工的人。」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手很粗。不會說話。沒有什麼可以給妳的。」

靈夢看著他。

她沒有說「你不用給我什麼」。她沒有說「你很好」。她沒有說那些女人在這種場合會說的、溫柔但空洞的話。

她只是把鑰匙放進他手掌心,然後合上他的手指,讓他把鑰匙握緊。

「你昨天說——你連自己在想什麼都說不清楚。」

他沒有否認。

「那不是缺點。」她說,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想太多,說太少。你是反過來的——你想很少,但你的身體很誠實。」她頓了一下,「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他搖頭。

「代表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清楚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是真的。」

他握著那支鑰匙,站在廟口的陽光下。紅燈籠還沒熄,在白天的光線中顯得失色——但金爐的煙還在升,越過廟頂,散進台南清晨的天空裡。

他沒有說謝謝。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那支鑰匙。

靈夢轉身,往巷子裡走去。她的腳步很輕,拖鞋在紅磚地上啪噠啪噠地響著。她走到鐵門前,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鐵門打開,又關上。

廟門口的金爐,香火還在燒。清晨的風吹過來,把檀香味送進巷子裡。空氣中混著早餐攤的油蔥味、虱目魚的鮮味、香火的味道——以及一個剛洗完水泥灰的男人的體溫,還留在她腰側的皮膚上。

(他說他沒有什麼可以給我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經給了。在他睡著的時候,把臉轉向我那一邊的那一刻,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