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早就關了。但金爐還沒熄。

紅色的火光從爐口的縫隙透出來,把廟埕的石板地染上一層暗沉的血色。白天的香灰堆積了厚厚一層,夜風吹過來的時候,細灰被揚起,像燒完的思念在空氣中旋轉。

靈夢坐在階梯的最下層,離金爐大概五步遠。她把外套脫下來墊在石階上——不是因為髒,是因為石頭白天曬了整天的太陽,到現在還會透出餘溫,那種溫熱隔著牛仔褲傳到大腿後面,像一個看不見的人在摸她。

她不是來等的。她只是走累了,經過廟口,看到燈籠還亮著,就坐了下來。

她從口袋裡摸出菸盒,只剩最後一根。她叼在嘴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找打火機——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打火機的蓋子翻開的聲音。咔。很輕,但在深夜的廟埕上,像石頭丟進水裡一樣清晰。

她沒有轉頭。

一隻手從她肩膀旁邊伸過來——不是從後面,是從側面偏上方。那隻手上有一枚金色的打火機,Dupont的,沉甸甸的,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穩住了。

她偏過頭,湊過去,把菸點著。

吸了一口。菸草燃燒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楚。

她這才轉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他站在階梯上方兩級的位置——不高,但因為她坐著,所以這個角度讓他看起來像是在俯視她。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整齊,胸口沒有名牌,但左手腕上有一串蜜蠟佛珠——顏色很深,已經盤到發亮了,珠子與珠子之間的縫隙卡著歲月的油光。

他大概五十出頭。身材沒有發福,但也不是精瘦的那種——是那種年輕時有鍛鍊、中年後靠應酬維持了一點體面的體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一點灰白。臉上的線條偏硬,法令紋很深,嘴角微微往下——不是因為不開心,是那張臉習慣了不輕易笑。

他手裡沒有拿打火機——他把打火機收回褲袋裡了。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像在等她說謝謝。

靈夢沒有說謝謝。她又吸了一口菸,把煙霧緩緩吐出來,看著煙霧在紅燈籠的光線中散開。

「這麼晚還在廟口——借火還是借命?」他開口了。他的聲音是那種偏低的中年男嗓,不疾不徐,尾音有一點台南腔,但咬字很穩——是在會議室和酒桌上練出來的那種穩。

靈夢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菸夾在指間,抬頭看他。紅燈籠的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廟門上。

「借火而已。命我自己帶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有意思」的表情變化。

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不是同一級階梯——是下面一級,比她低一階。他坐下去的時候,膝蓋比她的膝蓋低了大概十公分。這個動作很有意思——他本來站著,位置比她高;但他坐下來的時候,選了比她低的位置。

這不是無意識的。這是一個習慣掌控局面的人,在試探另一種姿態。

靈夢注意到了。她沒有說什麼,但她在心裡把他的分數往上加了一點。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看她。他看著金爐裡跳動的火光,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那串佛珠在暗红色的光線中微微發亮——蜜蠟的顏色,像凝固的蜂蜜。

「你是廟裡的人?」她問。

「算是。」他說,「我是這裡的主任委員。」

「喔——廟公。」

「主任委員。」他糾正她,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要把我跟廟公搞混」的堅持。

靈夢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那種「好,我知道了」的笑。她把菸灰彈掉,灰燼落在石板地上,被夜風吹散。

「主委這麼晚還在廟裡——是在巡視,還是在躲人?」

他轉頭看她。這是他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之前他都在看金爐,看石階,看燈籠,看任何不是她的東西。但現在他看著她,眼神有一種審視的重量——不是那種「看看這個女生正不正」的審視,是那種「看看這個人是誰」的審視。

「躲人。」他說。

靈夢沒有追問。她把菸抽到最後一口,按熄在石階邊緣,把濾嘴收進菸盒裡——不是丟在地上。這個動作,他看到了。

「妳不是本地人。」他說。

「屏東。」

「屏東哪裡?」

「靠山那邊。說了你也沒聽過。」

「妳說說看。」

「三地門再進去,一個已經沒有名字的村子。」

他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那種村子——台灣山腳下那些正在消失的聚落,年輕人都走了,剩下老人和野狗,衛生所一個月來一次,便利商店要騎二十分鐘的機車。

「怎麼會跑到台南來?」

靈夢把空菸盒捏扁,塞進外套口袋裡。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金爐裡跳動的火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說的——躲人。我也是。」

他沒有追問。這是成年人深夜在廟口的默契——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情,問到這裡就夠了。

他們就這樣坐著。金爐的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石階上畫出不規則的弧線。遠處傳來一輛機車經過的聲音,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巷弄深處。整個台南都在睡覺,只有他們和這個金爐還醒著。

過了好一陣子,他開口了。

「妳餓不餓?」

靈夢轉頭看他。

「廟後面有一攤賣蚵嗲的——應該還沒收。」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灰,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替人做決定。「我請妳。」

靈夢沒有立刻站起來。她仰頭看著他——他站著,她坐著,位置又回到了他高她低。但這一次,他沒有刻意選位置,是自然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拒絕。她站起來,把外套拎在手上。

「走吧。」

他轉身,往廟後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不是那種趕時間的走法,是那種知道整條路都是他的地盤、不需要趕路的走法。

靈夢跟在他身後,隔了大概三步的距離。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串佛珠在他左手腕上輕輕晃動,夜風把他的POLO衫吹得貼在背上,隱約露出腰間的輪廓。他的腳步很穩,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蚵嗲攤的燈還亮著。一盞日光燈掛在攤車上方,照出一塊白色的亮區。老闆正在刷油鍋,看到主委走過來,立刻放下刷子。

「主委,這麼晚——」

「還有蚵嗲嗎?」

「有啦,還有幾個。要幾個?」

「兩個。」他轉頭看靈夢,「妳要吃幾個?」

「一個就好。」

「三個。」他對老闆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抽出一張五百塊,放在攤車的檯面上。老闆連忙說不用不用——他沒有收回那張鈔票,只是說了句:「收著。」

老闆不再推辭,開始炸蚵嗲。油鍋的聲音在深夜的廟後巷弄裡格外響亮——滋——麵糊碰到熱油的聲音,混著韭菜和蚵仔的香氣,在夜風中擴散開來。

靈夢站在他旁邊,看著油鍋裡的麵糊逐漸變成金黃色。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一個請吃蚵嗲的夜晚。

蚵嗲炸好的時候,老闆用報紙包好,裝進塑膠袋裡。他接過來,遞了一個給她。紙袋還燙著,透過報紙的溫度傳到她掌心上。

他咬了一口,酥脆的聲音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好不好吃?」他問。

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蚵仔新鮮,韭菜的香氣混著胡椒粉的微辣——在凌晨的廟口,沒有任何東西比剛炸好的蚵嗲更能說明「活著真好」。

她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繼續吃。

但他看到她的表情了——那是一個很細微的變化,嘴角放鬆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他注意到了。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吃完,把報紙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他轉頭看她。

「我明天晚上會在這裡。」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同一個時間。」

靈夢把最後一口蚵嗲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抬起頭,看著他——紅燈籠的光在她眼中映出兩個小小的紅點。

「你明天不用開會?」她問。

他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然後——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不用。」

「那好。」她把紙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如果我也沒事的話。」

她轉身,往廟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

「謝謝你的蚵嗲,主委。」

她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影子在紅燈籠下被拉長,然後在巷口轉角處消失。

他站在蚵嗲攤旁邊,手裡還捏著零錢。油鍋的熱氣還在往上飄,韭菜和蚵仔的香氣還留在空氣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蜜蠟佛珠。珠子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已經很久沒有請一個女人吃東西了。更久沒有被一個女人反問「你不用開會嗎」——那句反問不是拒絕,是一種試探,一種對權力關係的重新定義。

他把零錢放進口袋,轉身,往廟的方向走去。

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