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廟口的紅燈籠在晨風裡熄了最後一盞,露出燈籠裡燒黑的骨架。金爐的餘燼還在冒煙,細細的白煙在無風的空氣裡直直往上,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地面和天空縫在一起。
他沒有回家。
林茂成坐在廟口那張石階上——不是他那級,也不是她那級。是更低一階,幾乎坐在地上。西裝外套放在旁邊,領帶鬆了,襯衫袖口往上捲了兩圈。左腕上那串蜜蠟佛珠還在,珠子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淺褐色,像泡了一整夜的茶湯。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過三次。他沒看。
廟對面的鹹粥攤已經開了。老闆阿良正在掀鋁鍋的蓋子,白色的蒸氣「嘩」地冒出來,帶著虱目魚骨熬了一整夜的濃厚香氣。旁邊的桌上擺著一鍋肉燥、一籃油條、一盤切好的蔥花和薑絲。
他看著那鍋粥,沒有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從她離開之後,他沒有回廂房睡——他沒辦法在那張長椅上躺下來,因為上面還有她的味道。他在石階上坐到廟裡的香燈婆來開門,坐到第一炷香被點燃,坐到早起的信徒騎著摩托車來拜拜,看到他坐在那裡,愣了一下,然後假裝沒有看到。
他四十八歲。廟口這一帶沒有人不認識他。而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夜,像一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
晨光越來越亮。麻雀在廟埕的地上跳來跳去,啄食昨天殘留的餅屑。他看著那幾隻麻雀,看著牠們為了同一塊餅屑互相啄來啄去,覺得好笑——卻笑不出來。
他掏出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訊息。
他想了想,打開通訊錄,找到昨天下屬傳來的那個檔案——建設公司的週報表——低下頭開始看。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那些數字像螞蟻一樣在紙上爬。他想起昨晚她在廂房裡說的那句話:你身邊所有人都在跟你說你是對的。久了你會以為那是真的。
他放下手機。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重,不快。從廟口左側的巷子裡走出來,那條她昨晚出現的巷子。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他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發現自己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好好吸了一口氣。
她換了一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褲,頭髮綁起來了,露出乾淨的脖子線條。手上提著兩個塑膠袋,一袋白色,一袋紅色。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低頭看他——坐在最低一階的他。
「——你還在這裡。」她說。不是問句。
「——會開完了。」他說。
她看著他頭髮亂了、襯衫皺了、眼睛裡有血絲的樣子。沒有問他昨晚去哪裡了。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回家。
她彎下腰,把其中一個塑膠袋放在他旁邊的階梯上。
「——菜粽,花生粉跟香菜都包好了。」
她打開另一個袋子,裡面是一碗虱目魚粥。白色的粥上面浮著金黃色的魚油,蔥花和薑絲點綴其間。她用塑膠湯匙攪了攪,熱氣混著魚鮮味飄上來。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不是高一階,是同一階。並肩,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他低頭看著那包菜粽,沒有馬上打開。綁粽子的棉繩繞了兩圈,綁了一個結實的蝴蝶結。他看了那個蝴蝶結很久。
「——你早上都吃這個?」他問。
「不一定。」她舀了一口粥,吹了吹,「有時候是虱目魚粥,有時候是鹹粥——看哪家先開。」
「——你都一個人吃?」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把那口粥送進嘴裡,慢慢地吞下去,然後看著廟埕上那幾隻搶食的麻雀。
「——你覺得我應該跟誰吃?」
這個問題沒有惡意。但正因為沒有惡意,反而更難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拆開菜粽的棉繩。粽葉剝開的瞬間,糯米的香氣混著花生粉的甜味散開來。菜粽是台南的作法——沒有肉,純糯米包花生,蒸到軟透,淋上醬油膏和花生粉,再撒一把香菜。
他咬了一口。糯米很軟,花生粉的顆粒在嘴裡化開。熱的。不是溫的,是剛蒸好的那種熱,從舌尖一路燙到胃裡。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有人在他最狼狽的早晨,買了一份還冒著熱氣的早餐。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義務,就是買了。
他把那口粥吞下去,喉嚨有點緊。
「——昨晚,」他說,「妳走之後,我沒有回去。」
「我知道。」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穿的還是昨天那件襯衫。」她指了指他的袖口,「而且你坐的位置——比你昨晚坐的還低一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果然。他不知不覺地,又坐得更低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坐到那張石階上的時候,是在玩權力的小動作——坐到別人的視線以下,讓人以為他無害。但現在他坐在這裡,沒有任何策略。他只是累了。
「——我一直在想妳那句話。」他說。
「哪句?」
「『今晚算我不小心』。」他把菜粽放回袋子裡,看著廟口的方向,「——我就是搞不清楚,什麼叫不小心。」
靈夢把粥碗放在膝蓋上,塑膠碗的熱度透過牛仔褲的布料傳到大腿上。她想了想,沒有馬上回答。
「——不小心,就是沒有算過的意思。」她說,聲音很輕,「我做每一件事,都有算過。算錢,算時間,算一個人值不值得。但昨晚——我沒有算。」
「——為什麼?」
「因為你提早到了四十分鐘。」
他愣了一下。
「——就這樣?」
「——對你來說,你可能覺得提早到只是『順便』。但對我來說——」她轉頭看他,晨光在她的瞳孔裡映出兩點金色的光,「半夜在廟口等我四十分鐘的男人,不是來交易的。」
她的話很輕,輕得像廟口那縷還在冒的細煙。但他聽到了每一個字。
他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包菜粽,又咬了一口。糯米很黏,黏在他的上顎。他咀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靈夢也安靜地喝她的粥。廟口的早晨漸漸熱鬧起來——騎摩托車來買粥的阿伯、牽著狗散步的婦人、廟裡的誦經聲透過擴音器傳出來,低沉的男聲用台語唱著經文,像一首老歌。
她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把碗放下,側過頭看他。
「——你昨晚睡在哪裡?」
「——沒有睡。」
「——那你今天不用做事?」
他把最後一口菜粽塞進嘴裡,擦了擦手。然後他做了一個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動作——他把左手伸出來,攤開掌心,放在她面前。
他的掌心上,是那串蜜蠟佛珠。珠子被他的體溫和汗水浸了一整夜,比平時更溫潤。繩子在手腕上壓出的痕跡還隱約可見。
靈夢低頭看著那串佛珠,沒有接。
「——你父親給你的。」她說。
「——對。」
「——你從來沒有拿下來過?」
「——沒有。」
她看著那串珠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顆珠子。不是拿起來,只是碰。像是碰一個她不確定該不該碰的東西。
那顆珠子表面光滑,溫溫的,帶著他的體溫。她感覺到珠子上那些細微的裂紋——幾十年來被手指一顆一顆捻過、盤過的痕跡。
「——你為什麼拿下來?」
「——我不知道。」
他看著她。晨光在他的側臉上,那些細紋——眼角的、額頭的、嘴角的——在光線下比昨晚更清楚。他沒有刮鬍子,下巴有一層灰白的鬍渣。
四十八歲。建設公司老闆。廟方主任委員。三個孩子的父親。一個在高雄的妻子。一間太大的房子。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把佛珠拿下來過。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做過一個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動作。
靈夢看著他掌心的那串佛珠。那一顆顆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珠子。它們躺在一個中年男人粗糙的掌紋上,像一段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話。
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不是拿那串佛珠——而是把他的手,連同那串佛珠,一起握住。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和他的手交握。掌心貼著掌心。佛珠在他們兩個人的掌心裡,被兩層皮膚夾在中間。
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指節粗,皮膚硬,手心很燙。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穩。
廟口的誦經聲還在繼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爐的煙在陽光裡變成一條淡金色的帶子。
他沒有抽手。
他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那串佛珠被他戴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手腕。但現在它在她的手裡,在兩層溫度之間。
「——你知道嗎,」靈夢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慢慢地說,「我這輩子握過很多人的手。有些人的手是濕的,有些人的手是冷的。有些人的手,握你的時候像在檢查你有沒有帶東西。」
她輕輕地收緊了手指。
「——你的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的手,很久沒有人握過了。」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那雙簽過三千萬支票、戴了二十多年佛珠、在廟口坐了整夜的手——收緊了。
不是控制的那種緊。不是征服的那種緊。
是那種,像是抓著一個重要東西,怕它不見了的那種緊。
靈夢感覺到他的力道。她沒有抽開。她把頭轉回廟口的方向,看著金爐的煙在晨光裡旋轉上升。
「——我昨晚說,我沒有不小心第二次的習慣。」
「——嗯。」
「——但今天早上,我不小心第二次了。」
他轉頭看她。他的眼睛——那雙習慣瞇著看人的、習慣帶著距離的眼睛——現在沒有瞇著。睜得很開。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放開他的手,站起身,把那碗喝空的粥和包菜粽的塑膠袋收在一起,「你如果今天開完會還想坐那張石階——」
她把垃圾打了一個結。
「——你可以打給我。但不一定是晚上。」
她把那個結放進他西裝外套的口袋裡。然後轉身,走回那條她來時的巷子。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他坐在石階上,手裡還留著她的體溫和那串佛珠的觸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裡,有她剛才握過的溫度。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握起來——不是抓緊,是包住那個溫度。
他沒有戴回那串佛珠。
他把佛珠放進另一個口袋——放打火機和零錢的那個口袋,和手機放在一起。然後他拿起西裝外套,站起來。
廟口的陽光很亮,亮得他瞇起眼睛。但這次他瞇眼,不是因為習慣。
是因為太亮了。
那碗虱目魚粥的熱氣和菜粽的糯米香,還留在他的嘴裡。他的口袋裡有一串他戴了二十多年、今天早上第一次拿下來、還沒有戴回去的佛珠。
和一個揉成一團的塑膠袋。
他站在廟口前面,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他往停車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後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她消失的那條巷子。
然後他繼續走。
晨風從廟口吹過來,金爐的煙被吹散,又在不遠處重新聚攏。
——纏上了,就纏上了。
——風來了,就散了。
——但在散開之前——
——
他打開車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訊息。
沒有來電顯示的號碼。
四個字。
「——粥錢記得。」
他看著那四個字,站在車門旁邊。
晨光照在他的手機螢幕上,那四個黑色的字在白色的光裡顯得不太真實。
他沒有回覆。
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的時候——和那串佛珠放在同一個口袋——他知道他今天會開完會。
然後他會回到那張石階上。
多久他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他不知道。
但他會在那裡。
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