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口的紅燈籠還亮著,但香爐的火已經滅了。

靈夢坐在階梯中段,雙腳踩在下一階的石板上,拖鞋擱在一旁。她剛從廟裡出來——不是來拜拜的,只是經過,看到廟門還沒關,就進來坐了一會兒。阿嬤以前說過,廟口的台階是村子裡最乾淨的地方,因為神明坐在這裡看著。

她點了一根菸,看著煙霧在紅光中往上飄。

臺南的夜晚濕濕黏黏的,風從廟埕吹過來,帶著白天燒金紙的灰燼味,還有一點線香的尾韻。遠方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下來。

她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以為是哪個喝醉的路人。但那個腳步聲在廟口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往前走。

她回頭。

階梯最上方站著一個年輕男孩。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紀——或者剛畢業,總之不會超過二十二歲。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隱約是幾瓶啤酒和一包鹹酥雞。

他站在那裡,像一隻誤闖進來的鹿。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在這裡。」他的聲音比預期中低沉一點,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南部人特有的軟。

靈夢把菸從嘴邊拿開,笑了笑。「沒關係,廟是你家的嗎?」

「不是。」他搖搖頭,「只是……我有時候會來這裡坐一下。」

「我也是。」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離開,但也沒有坐下來。他就那樣站在階梯上方,看起來很窘迫,好像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靈夢看得出他在想什麼——他想要坐下,但怕打擾她,又怕走了顯得奇怪。這種猶豫在她眼裡很可愛。城裡的男人不會這樣。城裡的男人要嘛直接坐下來搭訕,要嘛當沒看到她直接走過去。只有還會猶豫的男人,才是真的會在意別人感受的。

「你那個袋子裡是鹹酥雞嗎?」她問。

「呃,對。」他提起來看了一下,好像忘了自己買過這個。

「那你可以坐下來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走下階梯,在離她兩階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他把塑膠袋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打開來,裡面是一包還溫熱的鹹酥雞和幾瓶台灣啤酒。

「你一個人吃這麼多?」靈夢笑著問。

「本來要找朋友的,但他臨時加班。」他聳聳肩,「我就在夜市繞了一圈,然後走到這裡來了。」

「你常來廟口嗎?」

「小時候常來。我阿公以前是這裡的廟公。」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往下看,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把上繞來繞去,「他走了之後,我就沒那麼常來了。但有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是會想回來坐一下。」

靈夢沒有追問他為什麼心情不好。她只是伸出手,從袋子裡拿了一塊鹹酥雞。

「你吃不加辣?」她問。

「妳怎麼知道?」

「袋子沒有紅點。」

他笑了。「妳很會觀察。」

「做我們這一行的,不會觀察怎麼活。」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的眼神沒有離開他的臉。

他沒有問她是做什麼的。他大概猜到了——凌晨一點在廟口階梯上抽菸的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細肩帶背心和牛仔短褲,腳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很貴的小包包。不需要太多想像力。

但他沒有露出那種表情——那種「原來是這種女人」的表情。他只是安靜地打開一瓶啤酒,遞給她。

「請妳的。」

靈夢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膚很燙,不知道是天氣的關係還是因為緊張。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俊彥。林俊彥。」他頓了一下,「妳呢?」

「靈夢。」

「靈夢……」他重複了一遍,好像在嘴裡咀嚼這個名字的味道,「很好聽。」

「你女朋友呢?怎麼沒跟她一起?」她隨口問,語氣像在聊今天天氣。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她上個月跟我分手了。」

「噢。」

「她說跟我在一起很無聊。」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說我不夠主動,不會帶她去好玩的地方,不會……嗯,就是不會。」

靈夢沒有接話。她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廟埕的風又吹過來,把她的長髮往後吹。她看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鎖骨上——那顆痣的位置——然後很快移開,像被燙到一樣。

「你覺得你無聊嗎?」她問。

「我不知道。我念的是資訊工程,畢業之後在科技公司寫程式,每天對著電腦。假日就在家裡看Netflix,偶爾去健身房。」他苦笑,「聽起來的確蠻無聊的。」

靈夢轉頭看著他。紅燈籠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柔和。他的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還帶著一點少年的柔軟。他不是那種第一眼就很帥的男生,但看久了會發現,他的好看藏在細節裡——藏在那些他不刻意表現的地方。

「你知道嗎,」她慢慢地說,「無聊這件事情,有時候不是你的問題。是那個人不懂得怎麼看你。」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被戳到了某個柔軟的地方,又像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跟他說話。

「妳講話……好奇怪。」他說,但語氣不是嫌棄,是困惑,「我認識妳才不到十分鐘,但妳好像已經知道很多事了。」

「因為我會讀心啊。」她笑著說,拿起第二塊鹹酥雞。

他也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自然多了。

啤酒喝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廟口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鹹酥雞只剩袋底的幾塊九層塔和蒜頭。

「你住哪裡?」靈夢問。

「附近的公寓,走路大概十分鐘。」

「一個人住?」

「嗯。」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她也沒有站起來要走的意思。

俊彥坐在那裡,手指在大腿上來回摩擦,像在猶豫什麼。靈夢看得出他在天人交戰——他想開口,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者該不該說。

她決定幫他一把。

「你下次如果又買太多鹹酥雞,」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可以來這裡找我。我這幾天應該都會在臺南。」

她低頭看著他。紅燈籠的光從上面灑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暖紅色的光暈。她的眼睛在光線中顯得很亮——亮得像廟裡那盞永遠不滅的長明燈。

俊彥張開嘴,然後又閉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明天……」他說,聲音有點啞,「明天妳也會在嗎?」

靈夢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彎下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握著啤酒瓶的手背——那個她剛才碰到的地方,那股灼熱的溫度還在。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說。

然後她轉身,踩著拖鞋,慢慢地走下階梯,走進廟口那條黑暗的巷子裡。

俊彥坐在原處,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個被她碰過的地方,那一小塊皮膚,好像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涼意。

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沒有那麼難熬了。

廟口的紅燈籠還亮著。風吹過金爐,把最後一縷灰燼揚起,散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