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彥還沒走到廟口,就看到階梯中段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昨天同一個位置,雙腳懸空,拖鞋整齊地擺在旁邊。這次她沒抽菸,只是安靜地看著廟埕的方向,像在等什麼人,又像什麼都沒在等。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快到他覺得她一定聽得到。
「我還以為妳昨天是隨便說說的。」他在她旁邊坐下,聲音比他想像中更緊。
靈夢轉頭看他,嘴角微微揚起。「我很少隨便說說。」
她把旁邊的塑膠袋推過來——是一袋剝好的柚子,還有一瓶蜂蜜綠茶。廟口轉角的攤販還沒收,黃色的燈泡下,老闆正低頭整理隔天要用的金紙。
「你帶了什麼?」
俊彥這才想起自己手裡提的東西。「呃⋯⋯鹹酥雞。不加辣。」
靈夢笑了,那種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隻叼著禮物回來的貓。「你真的很老實。」
「這樣不好嗎?」
「沒有不好。」她接過袋子,「老實的男人在臺南,比沒有刺的虱目魚還稀有。」
他笑了。比昨天自然很多。
他們就這樣坐在階梯上,吃著柚子配鹹酥雞。廟口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擺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遠方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寂靜。金爐裡還殘留著白天燒過的金紙灰燼,風一吹,細細的黑灰就在空中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
「你昨天睡得好嗎?」靈夢問。
俊彥猶豫了一下。「沒有很好。」
「在想我?」
他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柚子在他嘴裡哽了一下,他咳了兩聲,臉都紅了。
「我、我只是⋯⋯在想妳說的話。」
「我說了很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他低下頭,手指在塑膠袋邊緣反覆折著,「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就是明天了,那⋯⋯現在可以說了嗎?」
靈夢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後一塊柚子放進嘴裡,慢慢地嚼,然後把籽吐在手心,放到袋子裡。
她轉頭看著他。月光從廟頂的燕尾脊斜斜地照下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柔軟而年輕。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東西——那種真正在期待什麼的眼神,而不是算計或試探。
「你公寓有冷氣嗎?」她問。
俊彥愣了一下。「有、有啊。」
「走吧。」她站起來,拍拍裙子,「這裡的蚊子太多了。」
他跟著站起來,動作有些笨拙,差點踩到自己的鞋帶。靈夢看在眼裡,沒有笑,只是在前面慢慢地走,讓他跟上來。
他的公寓果然在走路十分鐘的地方——一棟老公寓的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每一層都要用力跺腳才會亮。靈夢穿著細跟涼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
「你住這麼高,每天這樣爬不會累嗎?」
「習慣了。而且房租比較便宜。」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小小的套房,東西不多但很整齊。一張單人床靠牆,床單是淺灰色的,沒有皺摺。書桌上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幾個空飲料罐。窗簾是便宜的IKEA素色款,沒有拉上,窗外可以看到廟口那盞紅燈籠在遠處隱約亮著。
「你房間比我想像中乾淨。」靈夢說。
「這是褒還是貶?」
「褒。」她轉身,面對他,「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被人稱讚還會懷疑。」
俊彥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把門關上。他的手指在門把上猶豫著。
靈夢替他做了決定。她伸出手,輕輕地把門帶上,金屬鎖舌卡進門框,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那個聲音像是某種信號。
俊彥的呼吸明顯變快了。他的視線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她的眼睛,她的鎖骨,還是她垂在肩膀上的頭髮。最後他選擇了地板。
「你緊張什麼?」靈夢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昨天坐在廟口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昨天⋯⋯昨天我不確定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那你今天知道了?」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靈夢往前走了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隻手臂。她聞到他身上洗衣精的味道——那種便宜的、超市買的橘子味洗衣精。年輕男生的味道。沒有男人香水混著汗的複雜氣息,就是單純的、乾淨的年輕人的味道。
她伸出手,指尖碰觸到他的胸口——隔著那件白色的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門。
「你交過幾個女朋友?」她問。
「呃⋯⋯一個。」
「有跟她做過嗎?」
俊彥的耳朵紅了。那種紅從耳尖蔓延到耳根,在白色的日光燈下很明顯。「有⋯⋯但⋯⋯」
「但什麼?」
「但沒有很多次。」他終於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坦誠的窘迫,「她說我⋯⋯表現不好。」
靈夢沒有笑。她只是用那隻放在他胸口的手,輕輕地往下滑——經過腹部,感覺到那裡的肌肉因為緊張而繃緊——然後停在牛仔褲的皮帶扣上。
「誰跟你說她說得對?」她看著他的眼睛,「每個人都有第一次。有人帶你,你就會了。」
她解開他的皮帶扣。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俊彥倒抽了一口氣,但他沒有退後。
「你不喜歡的話,可以說不要。」她說。
「我⋯⋯我沒有不喜歡。」
靈夢微微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像蜻蜓點水一樣短暫。然後她退開,看著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睜大了。像一隻被摸了頭的狗,不確定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但確定自己很喜歡。
「來吧。」她牽起他的手,往床的方向走。
他幾乎是被她牽著走的。那張淺灰色的單人床就在窗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
靈夢先坐下來,然後往後挪,靠在床頭的牆上。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俊彥坐了下來。動作僵硬,像第一次進教室的小學生。
「你沒有親過人嗎?」靈夢問。
「有⋯⋯但⋯⋯」
「那就親我。」
他轉過身,猶豫了三秒,然後靠了過去。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比剛才她碰他的時候久一些,但仍然很輕,像怕弄壞什麼東西。
靈夢沒有動。她讓他主導,讓他摸索。他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柚子的甜味和蜂蜜綠茶的香。他不太會換氣,親了十幾秒就不得不退開,胸口起伏著。
靈夢輕輕笑了一聲,把手伸到他的後腦勺,把他拉回來。
這一次她教他。她微微偏頭,張開嘴唇,用舌尖輕輕描過他的上唇。他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然後本能地回應,學著她的動作。他的學習速度很快,才幾秒鐘,他就學會了在親吻之間尋找呼吸的空隙。
他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一開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移到床單上,最後鼓起勇氣放在她的腰側。他的手指在她的腰側微微顫抖,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幼獸。
靈夢拉開他的T恤下擺,手指貼上他腰間的皮膚。他的身體縮了一下——那是怕癢的反應——但他沒有躲開。
「放輕鬆。」她在他的嘴唇邊低語,「你太緊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
「你不知道什麼?」
俊彥沒有回答。他看著她,月光在他的瞳孔裡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靈夢懂了。
「你沒有跟女生做過,對不對?」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細肩帶背心脫掉——動作很慢,沒有刻意挑逗,只是自然地、平靜地脫掉。黑色的蕾絲內衣露出來,在月光下,她的身體線條像一尊被千年香火薰陶過的雕像。
俊彥的視線定住了。
「你摸過女生的身體嗎?」
他搖頭。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她的鎖骨上。他的手指很燙,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
「從這裡開始。」她引導著他的手,慢慢往下滑——經過鎖骨下方的那顆痣,經過內衣的邊緣,「慢一點。不用急。」
他的指尖顫抖著劃過她的皮膚,像在觸碰什麼神聖而不可褻瀆的東西。她的皮膚在他指尖下微微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的謹慎和珍惜觸動了一些她以為自己早就麻木的神經。
他俯下身,親吻她的鎖骨。動作生澀但專注,像在讀一封很重要的信。
靈夢閉上眼睛。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她身上移動——不熟練,但很認真。他會在每一個停留的地方多待幾秒,好像在等待她的反應。
「你可以再用力一點。」她輕聲說,「我不會碎掉。」
他稍微加重了力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噴在她的皮膚上是溫熱的。他聞到她身體的氣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更原始的、屬於她皮膚的味道,混著廟口的檀香和夜晚的風。
她伸手解開他的牛仔褲。他的腹部在她的手指下繃緊,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她拉下他的褲子,然後是內褲。他的慾望已經完全甦醒,在她的注視下微微顫動。
「你很有本錢。」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誇獎一道菜。
俊彥的臉紅得像廟口的紅燈籠。
她躺了下來,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他壓在她身上,體重比她想像中輕——少年的身體,肌肉還在發育,骨架還沒完全展開。他的手臂撐在她兩側,微微發抖。
「接下來⋯⋯」他吞了一口口水,「要怎麼做?」
「你想怎麼做?」
「我⋯⋯我不知道⋯⋯」
「那就讓我帶你。」
她伸手到床頭櫃,從自己的小包裡拿出一個保險套。她的動作很熟練——拆開、取出、為他戴上。每一個步驟都流暢得像是做過一千次。他看著她的動作,眼神裡有一種崇拜,還有一點點讓她心痛的單純。
她引導著他,讓他的身體對準她的。她能感覺到他的大腿在微微顫抖,像一條繃得太緊的弦。
「深呼吸。」她說,「然後——慢慢的。」
他進入她的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呻吟——不是刻意的,是從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洩出來的,像一隻終於找到水源的動物那種滿足的嘆息。
「嗯⋯⋯」她的身體接納了他,一層一層地包裹住他的炙熱。她感受到他的僵硬和不知所措,感受到他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的慌亂。
「先不要動。」她按住他的臀部,「讓自己習慣一下。」
他趴在她身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又重又快,在她的耳邊像一陣潮汐。
「你感覺到了嗎?」她問。
「⋯⋯嗯。」
「那是我的身體在跟你說話。」
他沒有回答。但他開始動了——先是試探性地、很小幅度地動了一下,然後又一下,然後找到了某種節奏。
他的動作很笨拙。沒有規律,時快時慢,偶爾會滑出來。但每一次他重新進入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無法壓抑的呻吟——低沉、破碎、赤裸。
「啊⋯⋯嗯啊⋯⋯」他的聲音在她的耳邊。
靈夢收緊雙腿,環住他的腰,把他更深地拉進來。他倒吸一口氣,動作突然加快,像一隻終於被放出柵欄的小獸。
「慢一點⋯⋯」她輕聲引導,「對⋯⋯就是這樣⋯⋯」
床墊在他們的重量下發出規律的吱呀聲。她感覺到他的腹部貼著她的——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年輕身體的重量,發出輕柔的「啪、啪」聲,像潮水拍打岸邊的和緩節奏。月光被雲遮住了一瞬,房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喘息和身體交疊的聲音在空氣中交織。
「嗯⋯⋯啊⋯⋯」她的呻吟是溫柔的,帶著引導的節奏。隨著他進出的頻率,濕潤的聲響逐漸清晰——「咕啾、咕啾」——像是廟口旁邊那條小溪在夜裡的低語。每一次他撞擊到深處,她就用一聲細微的「嗯」來告訴他——對了,就是那裡。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速度越來越快。她知道他快到了。
「沒關係,」她在他的耳邊說,聲音像廟口的晚風一樣輕,「不要忍。」
他沒有忍。他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整個人癱軟在她身上,像一隻終於跑完了長路的狗,氣喘吁吁,全身都是汗。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他的又重又急,她的平穩但微微加快。
靈夢沒有推開他。她讓他就這樣壓著她,讓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到她的肋骨上。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神裡有一層濕潤的光。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快了?」
靈夢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很燙,鬢角都是汗。
「你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她說,「這是你的第一次。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俊彥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動物。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廟口那盞紅燈籠在遠處微微亮著,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座城市裡所有的秘密。
她輕輕地撫摸他的背,感覺到他的肌肉在她指尖下慢慢放鬆下來。他的體溫很高,汗水把他們的身體黏在一起,但她沒有急著去洗澡。
「靈夢。」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窩裡。
「嗯?」
「妳⋯⋯剛剛說的『身體在跟我說話』⋯⋯那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他的脊椎上來回滑動,感受著那一節一節的骨頭——年輕的、尚未被生活壓彎的骨頭。
「意思是,」她慢慢地說,「當兩個人的身體這樣在一起的時候,它會說一些嘴巴不敢說的話。」
他抬起頭看她。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年輕的、困惑的、剛剛經歷了一些他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東西的臉。
「那我的身體說了什麼?」
靈夢看著他。她第一次在完事後沒有急著離開,沒有算計時間,沒有在想該怎麼優雅地穿回衣服。
她只是看著他——這個剛剛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她的男孩——然後輕輕地笑了。
「它說你很孤單。」
俊彥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但不是在說你分手的那種孤單,」她繼續說,手指在他的胸口畫著小小的圓圈,「是更早的——你從小就有的那種孤單。沒有人教過你怎麼愛人,也沒有人教過你怎麼被愛。」
他的眼眶紅了。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被說中了某個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啞了。
「因為我也有。」靈夢說,「而且剛剛你的身體在跟我說的時候,我聽懂了。」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月光在地板上輕輕晃動。遠處的廟口傳來一聲悠遠的鈴聲——不知道是哪個信徒在深夜搖動了廟簷下的風鈴。
俊彥沒有再說話。他把臉埋回她的頸窩,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抱得很緊。
靈夢也沒有說話。她讓他抱著,讓他的體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皮膚裡。
她忽然想到阿嬤說過的一句話——「夢仔,身體是不會說謊的。它說的話,比廟裡的神明還真。」
她想,也許阿嬤說得對。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還在這裡——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抱著一個才認識兩天的男孩——因為她的身體,也說了一些她嘴巴不敢說的話。
只是她還不敢去聽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