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出那句「只是她還不敢去聽懂而已」。
那句話留在她的喉嚨裡,像廟口金爐裡最後一點餘燼——還紅著,但已經沒有力氣再燒起來。
俊彥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他的臉還埋在她的頸窩裡,鼻尖抵著她的鎖骨,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動物,再也不打算移動。他的體重壓在她身上,溫熱的、真實的、帶著少年特有的那種——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重的天真。
靈夢沒有推開他。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日光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窗外的月光被雲遮住又放開,光影在裂縫上緩慢地移動,像時間本身在走路。
她在等——等他的體重變得更重,等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等她可以判斷他已經睡著了,然後安靜地把他的手從她腰上移開,去浴室沖洗,穿上衣服,離開。
這是她的標準程序。1080場中的每一次,幾乎都是這樣結束的。
但俊彥沒有睡著。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側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那種抽動,是有意識的、試探性的撫摸。
「靈夢。」他的聲音悶在她的皮膚上。
「嗯。」
「妳⋯⋯會冷嗎?」
她差點笑出來。這個人在完事之後、在她身上趴了十幾分鐘之後,問她會不會冷。
「有一點。」她說。
俊彥撐起身體。冷氣灌進被窩的空隙,她的皮膚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笨拙地伸手去拉被子的邊緣——那條薄薄的涼被被壓在他身體下面,他扯了好幾下才拉出來,然後蓋在她身上。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包裝一個他怕弄壞的東西。
「這樣有好一點嗎?」
靈夢看著他。他跪坐在床上,赤裸的上身沒有什麼肌肉線條,鎖骨突出來,肩膀還帶著少年未完全展開的弧度。月光從窗簾縫隙落在他的側臉上——年輕的、還沒有被生活刻出痕跡的臉。
她忽然發現,這間套房沒有鏡子。
不是沒有掛鏡子,是根本沒有鏡子。浴室裡沒有鏡櫃,門口沒有穿衣鏡,衣櫃門上也沒有。這個二十二歲的男生住在一個看不見自己的房間裡。
「你在這住多久了?」她問。
「呃⋯⋯兩年多吧。」
「房間裡都沒有鏡子?」
俊彥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四周,好像第一次發現這件事。「對喔⋯⋯之前沒注意過。」
「你不想看到自己嗎?」
他沒有回答。他躺回她身邊,這次沒有壓在她身上,而是側躺著,和她面對面。涼被在他們之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帳篷,把外面的冷氣隔開。
「也不是不想看。」他慢慢地說,「只是⋯⋯沒有什麼好看的。」
靈夢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不是同情——她的行業裡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看到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經忘了自己長什麼樣子。
「你覺得為什麼我會跟你回來?」她問。
俊彥的睫毛動了一下。近距離看,他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
「因為⋯⋯我付了錢?」
「你沒有付錢。」
「可是我⋯⋯」
「你沒有付錢。」她重複了一次,「你只是買了鹹酥雞和柚子。」
俊彥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涼被的邊緣來回摸著,像在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那為什麼⋯⋯」他沒有說完。
靈夢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眉頭——那裡有一條淺淺的豎紋,不是皺紋,是習慣性皺眉留下的痕跡。
「你很喜歡皺眉頭。」她說。
「有嗎?」
「從昨天在廟口階梯上,你就一直在皺眉頭。吃鹹酥雞的時候、剝柚子的時候、說話的時候——你連睡覺的時候都在皺眉頭。」
俊彥想笑,但笑不出來。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僵了一下,然後鬆開。
「我⋯⋯沒有意識到。」
「沒有人會意識到的。」靈夢說,「就像你沒有意識到房間裡沒有鏡子一樣。」
這句話像一粒小石頭丟進安靜的水面。
俊彥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暗處微微發亮,像廟口那盞紅燈籠在水面上的倒影——搖晃的、不確定的、隨時會散開的。
「靈夢。」
「嗯。」
「妳⋯⋯是第一次跟處男做嗎?」
她又差點笑出來。但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的那種認真,是像在問一個他很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不是。」她誠實地說。
他沒有表現出失望,但他的眼神暗了一點點——像那盞紅燈籠被風吹了一下,火光晃動,但沒有熄滅。
「那⋯⋯妳覺得我跟其他人⋯⋯有差嗎?」
靈夢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看著他年輕的、還沒有被世界磨出繭的臉。她知道他想問的不是「我表現得好不好」——他想問的是「我有沒有讓妳記住」。
「有。」她說。
俊彥的呼吸停了一拍。
「哪裡不一樣?」
靈夢的手指從他的眉頭滑到他的臉頰,然後停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軟——不是因為年輕,是因為這個人還沒有學會用嘴唇說謊。
「其他人做完之後,會做兩件事。」她慢慢地說,「第一,他們會睡著。第二,他們會問我『下次什麼時候還可以見妳』。」
「那你呢?」
「我?」她收回手,枕在自己的手臂下,「我通常會在他們睡著之後,安靜地離開。有時候連澡都不洗——不是不想洗,是怕水聲吵醒他們,然後又要應付一次道別。」
俊彥沒有說話。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慢,像在想什麼事情。
「那妳為什麼沒有走?」他問。
這是一個好問題。一個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子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說。
這是真話。不是她常用的那種「軟中帶刀」的回答——沒有刀,只有軟。
她確實不知道。她的身體還在發熱,他的體溫還貼在她的皮膚上,一種她不太想承認的舒適感在她的胸口慢慢蔓延。像冬天廟口那個老先生賣的紅豆餅——第一口燙到舌頭,但你就是停不下來。
「我喜歡妳在這裡。」俊彥說。
這句話很輕。輕到差點被冷氣的低鳴聲蓋過去。
但靈夢聽到了。
她聽到的不只是那五個字。她還聽到了他下結論前的猶豫——他一定在想該不該說、會不會太肉麻、會不會讓她覺得他很幼稚。他還是說了。因為他太年輕了,年輕到還相信「說出來就會被理解」這件事。
而她太老了——不是年齡的老,是心老了。老到她已經不相信這句話了。
但她沒有反駁。
「你明天要上班嗎?」她問。
「要⋯⋯早上八點。」
「那你要睡覺了。」
「還不睏。」
靈夢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不耐煩的那種,是拿他沒辦法的那種。
「你這樣明天會起不來。」
「沒關係。」俊彥說,「反正我每天也睡不好。」
「為什麼?」
他猶豫了幾秒。「因為⋯⋯躺下來的時候,腦子會一直轉。」
「轉什麼?」
「什麼都轉。工作、房租、我爸的電話、下個月的卡費⋯⋯還有一些我很久以前做錯的事。」
靈夢沒有接話。她讓他自己說下去。
「我常常在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上班、下班、睡覺、醒來、再上班。一個月領三萬二,扣掉房租水電一萬五、吃飯一萬、繳卡費五千,剩下的錢連買一台新筆電都要存半年。」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她。
「妳會不會覺得我講這些很無聊?」
「不會。」她說,「我聽過比這更無聊的。」
這句是實話。她聽過男人在床上講房地產、講政治、講他老婆不懂他、講他在公司被年輕人踩上去——那些才是真正的無聊。俊彥的話雖然沉重,但至少是真實的。
「靈夢,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你已經在問了。」
「妳⋯⋯快樂嗎?」
窗外的雲完全遮住了月亮。房間暗了兩三秒,然後月光又從另一邊透出來。廟口的風鈴在風中搖了幾聲——叮、叮——遙遠而清晰。
靈夢沒有回答。
她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是這樣。曾經有水流過,現在只剩下河的形狀。
「你覺得快樂是什麼?」她反問。
俊彥想了想。「⋯⋯可能就是不用想這些問題的時候吧。」
靈夢笑了。不是那種職業的、應付的笑——是真正的、被什麼東西打到的笑。
「你這樣說也沒錯。」
「那妳呢?妳覺得快樂是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俊彥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阿嬤說過一句話。」她終於開口,「她說——『夢仔,快樂不是一種狀態,是一種能力。有些人什麼都有,但沒有那個能力;有些人什麼都沒有,但躺在一張會搖的椅子上就能笑出來。』」
她又停了一下。
「我年輕的時候聽不懂。我覺得她在講廢話。」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她說得對。」
俊彥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很輕,像怕打斷她說話。
「我見過很多有錢的男人。」靈夢說,「他們什麼都有——房子、車子、公司、老婆、小孩——但他們來找我的時候,眼神跟一條被丟在路邊的狗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他。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
「所以如果你問我快不快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胸口,「你也不快樂。」
俊彥沒有否認。他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那種用吞嚥來壓抑某種情緒的動作。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一次,「我又不是什麼人生導師。我只是一個在廟口階梯上吃鹹酥雞的女人。」
他笑了。很輕,但真實。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你剛剛問我——『愛與慾,到底是哪一個先來的?』」
俊彥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問了?」
「你沒有用嘴巴問。」她說,「但你的身體問了。」
他看著她,不懂。
「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時候,你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你在害怕。」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害怕如果只是肉體的話,那一切就太輕了。但你又害怕如果不是肉體的話——你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重量。」
俊彥的嘴唇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
「你的身體在問我一個你不敢用嘴巴問的問題——」她看著他的眼睛,「『我對妳來說,只是一個客人嗎?』」
這句話像一把很小的刀。不鋒利,但精準。
俊彥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靈夢沒有安慰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廟口那尊慈悲但從不插手人間事的媽祖,無論信徒跪多久,答案都在他們自己心裡。
「我沒有答案給你。」她最後說,「但你可以想一想——如果今天我不是靈夢,只是一個普通的、在便利商店上班的女生——你還會問我同一個問題嗎?」
俊彥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窗外的風停了。廟口的風鈴安靜了下來。月光從窗簾縫隙移開了,房間陷入了一種深沉的暗。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摸她的身體,不是任何帶有情慾意味的動作——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我不知道答案。」他說,「但我知道——我第一個想給的人,是妳。」
靈夢沒有抽手。
她的身體在她的腦袋做出決定之前,先做出了選擇——她的手指輕輕收攏,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交握。
「天亮叫我。」她說。
俊彥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像在確認她還在。
窗外,廟口的紅燈籠還在亮著。
天還要兩個小時才會亮。
但他們還在一起。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結局。沒有誓言,沒有承諾,沒有「我會找到妳」的戲劇情節。
只是一個失眠的男孩,和一個習慣在半夜離開的女孩——在天亮之前,選擇了不放手。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