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草比人還高了。他蹲下來抽菸,靈夢就站在不遠處的榕樹下。

她其實已經站在那裡看了他五分鐘。她從台北搭了四個小時的火車回來,背包裡只有一套換洗衣物和一本舊筆記本。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第一站就走到這片田——也許是因為在台北的出租屋裡,她夢到過這個畫面:夕陽、稻田、一個蹲著抽菸的背影。

她認出他的姿勢。做工的人蹲下來的方式不一樣——重心壓得很低,腳掌完全著地,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繼續幹活。台北的男人不會這樣蹲。台北的男人連坐著的時候,腰都是挺的。

阿坤沒回頭。腳步聲很輕,不像村裡女人——她們走路是急的。

「你蹲在這裡做什麼?」聲音軟軟的,像麵粉粿剛起鍋。

「休息啦。」他捻熄菸頭,站起身。

靈夢繞到他面前。白洋裝,藍白拖,頭髮紮個馬尾。鄉下的風吹過來,身上是老屋裡樟腦丸和陽光混的味道。

她穿這件白洋裝的時候,在鏡子前站了很久。這是在台北夜市買的,三百九一件,但她穿上它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另外一個人——不是會所裡那個靈夢,是十幾年前、還不知道什麼是會所的那個女孩。

「你是在地人,但很久沒被好好看了。」她靠在榕樹氣根上,歪著頭笑。

她說的是實話。她看到阿坤的第一眼就發現了——這個男人的眼神裡有一種被生活磨鈍了的東西。不是絕望,是認命。那種認命她很熟悉,因為她在每一個走進會所的男人眼睛深處都看過,只是他們用西裝和權力把它蓋住了。阿坤沒有蓋——他的認命就寫在曬黑的皮膚上和磨破的袖口上。

阿坤不知道怎麼接。

「你叫什麼?」

「阿坤。」

「阿坤。」她像含著這個名字,嚐它的味道。「好名字。」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阿坤。一個沒有職稱、沒有頭銜、沒有人會用敬稱叫他的名字。真好。在這裡,沒有人會叫她「靈夢小姐」,沒有人會用那種打量商品的眼神看她。她只是靈夢。

廟口的燈亮了。夕陽把稻田染成金黃,蟬鳴催人天黑。老人家在廟前乘涼。

「吃飯沒?」

「還沒。」

「走吧,我煮給你吃。」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有點驚訝。她不是那種會主動邀約陌生人回家煮飯的人。但在這條田埂上,在夕陽裡,在阿坤面前——她突然想做一件很普通的事。煮飯給一個人吃。像一個普通人。

老屋在巷子底。三合院,牆角長青苔,院子裡有棵龍眼樹,果實落了一地。紗門吱呀作響。

「一個人住?」阿坤站在門口。

「回來幾天而已。」靈夢走進廚房,拿出雞蛋和空心菜。「坐啊。」

他坐在老藤椅上,看著牆上黑白照片。

「我阿嬤。她走了以後,這房子沒人住了。」

「那你回來做什麼?」

油鍋滋滋響。靈夢沒馬上回答。

她在想:我回來做什麼?逃避台北?逃避那間沒有招牌的會所?逃避每天早上照鏡子時看到的那個越來越陌生的人?還是——我只是想念這個廚房的味道?想念油煙、醬油、和阿嬤的嘮叨?

「想念廟口的雞蛋糕,小時候阿嬤會買給我,用紙袋裝著。台北吃不到那個味道——太甜了,沒有炭火香,也沒有阿嬤的皺紋。」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她沒說的是——她也想念那個還可以被阿嬤保護的自己。

阿坤聽得懂,但說不出來。

「過來。」

他走過去。她翻著荷包蛋,蛋邊煎得焦焦的。關了火,轉過身。

「再近一點。」

他靠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汗水、油煙、茉莉花香。

她伸手摸他的臉。阿坤僵住了——太久沒有人這樣碰他了。她的指腹劃過他粗糙的臉頰。

靈夢在摸他的時候,指尖感受到的是風砂、陽光和勞動留在皮膚上的紋理。這張臉和她在會所摸過的每一張臉都不一樣——那些臉光滑、保養、塗著昂貴的乳液,但摸起來像一層膜。阿坤的臉是真的,粗糙的、燙的、活著的。

「你每天在外面曬,對不對?」

「做工嘛。」

「你的皮膚好燙,像廟裡拜拜完的香爐。」

她的手指往下,碰到他鎖骨,沿著衣領摸到肩膀。像在讀盲文,每一個地方都要讀清楚了才往下。她讀的不是他的身體——她是在確認,這個身體是真的、不是台北那些用健身和保養做出來的假貨。

「你的身體很硬,每天都在用力。」

她貼近他,胸口靠在他胸膛上。阿坤的手懸在半空中。

靈夢笑了。「你可以抱我。」

他的手落在她腰上。很細,隔著布料幾乎摸得到骨頭。他輕輕抱住她,像在捧會破的東西。

靈夢在他懷裡閉上眼睛。這個擁抱和會所裡那些擁抱完全不同——他的手在發抖,他不知道該放哪裡,他不知道該用多大力。他笨拙得像一個第一次碰到女生身體的少年。而正是這份笨拙,讓她覺得安全。

「你力氣這麼大,抱起來卻這麼輕。你像午後的廟口,安安靜靜的。但你裡面有很多話沒說。」

阿坤收緊手臂。她說對了。工地休息時,其他人聊女人聊六合彩,他只是聽,偶爾笑一下。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沒關係,」靈夢說,「你不用說。你的身體會說。」

她牽他走進房間。老式木頭床鋪著竹蓆,窗戶半開,晚風帶著稻田和泥土的味道。

靈夢讓他坐在床沿,自己站著解開白洋裝的扣子,一顆一顆。洋裝滑落,露出她的肩膀和鎖骨。她沒穿胸罩,乳房在昏黃燈光下微微晃動。

她在脫衣服的時候,沒有想「這是工作」——這個念頭從走進這間房間之後就沒有出現過。她只是在脫衣服,在一個她想與之親近的人面前。這種感覺陌生到讓她有點想哭。

阿坤沒動。這畫面太不真實了。

靈夢跨坐在他腿上,膝蓋壓在竹蓆上。距離近到呼吸噴在他臉上。

「手放在這裡。」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她腰上。他的手心貼著她的皮膚——又軟又燙,像剛蒸好的發粿。

「你摸我的時候像在包粽子——笨,但認真。」她靠在他耳邊說,聲音像廟裡的木魚,安神。

她喜歡他笨拙的方式。會所裡那些男人太會摸了——他們知道按哪裡她會叫、知道用什麼節奏可以讓她濕。但阿坤什麼都不知道。他摸她的方式像在確認她的存在,而不是在索取什麼。

她的身體往前傾,乳房碰到他胸膛。他的呼吸變粗了。

靈夢吻他。直接貼上去,嘴唇柔軟完整地覆蓋他。舌尖撬開他的嘴,找到他的舌頭。

她吻他的時候,沒有在計算。她沒有在測量他的反應、調整節奏、或者思考下一步。她只是在吻一個人,像她十六歲的時候想在夏日午後那樣吻一個人。

她幫他脫掉汗衫。他的胸膛很寬,肩膀很厚,皮膚上有很多疤。她的手撫過那些疤,一條一條。

「鐵條刮到的。」

她低下頭,吻了其中一條,在鎖骨下方。她的嘴唇很軟,親在疤上時,他覺得那道疤忽然開始發燙。

她吻他的疤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道疤是他在某個工地、某個下午、某次意外留下的。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他痛的時候有沒有人在他旁邊?他回家以後有沒有人問他「今天還好嗎」?

她沒有問出口。但她用嘴唇代替了語言。

她一邊吻一邊解開他的褲頭。褲子堆在腳踝。他的性器彈出來,已經半硬了。

她的手自然地覆上去,五指輕輕握住。阿坤倒吸一口氣。

「放鬆。天還沒塌下來。」

她的手開始上下移動,很慢很穩。掌心溫熱,像鄉下冬天喝的薑茶——慢慢暖起來。

她握著他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手上有繭,她的手上也有繭——但他們的繭長在不一樣的地方。他的在掌心,她的在膝蓋上。他的繭來自勞動,她的繭來自跪著。

這個聯想讓她胸口一緊。但她沒有停下來。

他把她按平在竹蓆上,俯下身吻她的鎖骨,憑著本能用嘴唇和舌頭感受她皮膚的味道——有點鹹,像鹽水煮過的筍子。吻到她胸口時,她輕輕呻吟了一聲,幾乎被蟬鳴蓋過去。

她用嘴唇含住乳頭,舌頭繞著它轉。乳頭在他嘴裡變硬了,像龍眼乾的核。他的手往下,摸到她雙腿之間——那裡已經濕了,溫熱從縫隙滲出來。

靈夢感覺到他的手碰到那裡的時候,身體本能地緊了一下——那是多年來的職業反射,在任何人的手靠近那個區域的時候,她的身體會自動進入「準備好」的狀態。但下一秒她鬆開了。因為她意識到,阿坤不是在「檢查」她,他只是在「觸碰」她。這兩種觸碰的差別,她的身體比她的頭腦更先知道。

他把自己撐起來,對準她的入口。她睜開眼睛。

「慢一點。你力氣大,但不用急。」

他用龜頭抵著她的穴口輕輕磨,像在田埂上試水溫。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進來。」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推進她體內。她的身體又濕又熱,包覆著他,像跌進一池溫水。壁肉在他四周蠕動,又緊又暖。

他停下來,讓她適應。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了。

「可以動了。」

他開始動。動作很慢,怕弄痛她。但隨著每一次進出,他愈來愈難控制。汗水從額頭滴落。

靈夢的腿環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深。她隨著他的節奏輕輕扭動。

「你做得很好。你很溫柔。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溫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真的不知道。這個在工地搬鋼筋的男人,在床上的溫柔勝過那些在會所裡花大錢的男人。因為他的溫柔不是技巧,是本質。

他伏在她身上,把臉埋在她頸窩。動作愈來愈快,他感覺快要到了——但他不想,他想要這個晚上永遠不要結束。

「沒關係,來吧。」

他到的那一刻,整個人繃緊,然後像被掏空一樣軟倒在她身上。呼吸又急又粗。

靈夢輕摸他的後腦勺。

他到的時候,靈夢沒有到。但她不介意。她不需要今天晚上自己也要到——她需要的是這個男人在她身上放下他的重量,像一個真實的、有體溫的、不是用錢買來的重量。

過了一陣子,他翻身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吊扇懶洋洋地轉。

「你等一下要回去嗎?」她問。

「天亮要上工。」

沉默。他想問她很多事——但她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忽然變遠了。

靈夢側過身,戳戳他胸口。

「一個晚上,一場愛,什麼都不會留下。但你會記得。那就是有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對別人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是哄人的、安慰的、讓客人覺得自己很特別的話術。可是這一次,她說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真的相信。不是因為這句話對——是因為她想相信。她需要相信,今晚不只是她逃避台北的一個插曲。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這句話很重。

「天亮之後你還會回到你的世界。我只是你夢裡的影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在問自己:那我是誰的影子?我回到台北之後,誰又會記得我?我在這條田埂上、這間老屋裡、這個男人身上——到底在找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握住了就不想放。但他也知道——天亮之後還是會放的。

月光從紗窗照進來。蟬鳴停了,換成青蛙的叫聲。

阿坤在凌晨四點睡著了。夢裡他還是穿制服騎腳踏車的少年,在稻田邊騎得很快。

靈夢沒睡。她靠著牆,看他睡著的臉——眉頭還皺著,連做夢都在用力。

她輕輕說:「你來了又走,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說完她笑了。這句話她對很多人說過。但對這個男人說的時候,她不確定——是不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看著他睡著的臉,想起一件很久沒有想過的事:她小時候也睡在這張床上,阿嬤會坐在她旁邊,用扇子幫她搧風。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世界很安全,因為阿嬤在旁邊。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這張床上,看另一個人在她旁邊睡著——她成了那個「在旁邊的人」。

但她能給這個男人安全感嗎?她連自己的安全感都沒有。

天慢慢亮了。曙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鳥開始叫,廟口的廣播放起誦經——又是新的一天。

阿坤醒來時,靈夢已經在廚房煎蛋。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她背對著他,白洋裝穿回去了,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早餐快好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去吃吧。」

他坐在老藤椅上,吃她煎的荷包蛋和醬油拌飯。半熟蛋黃戳破,流出來拌在飯上,很簡單,但很好吃。

靈夢站在門口看著龍眼樹,沒有看他吃飯。她不敢看——因為看他吃她做的飯的樣子,會讓她想起阿嬤。阿嬤也這樣,站在門口,看人吃飯,臉上帶著滿意的笑。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想起阿嬤。因為阿嬤會問她:「夢夢,妳在台北過得好不好?」

而她還是沒有答案。

他吃完時,她轉頭看他。

「走吧。天亮了。別忘了付錢——也別忘了你在這裡哭過。」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臉——濕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流的眼淚。可能是睡夢中,可能是她說那句「你會記得」的時候,可能是更早——在那些沒人跟他說話的日子裡。

他掏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他知道不是那個意思,但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代替。

靈夢看著那幾張鈔票,沒有阻止他。鈔票是一種語言——他不會說別的,所以她接受這個語言。但她心裡知道,今天晚上她不會把這些錢算進收入裡。她會把它們塞進抽屜,和阿嬤留下來的幾枚老硬幣放在一起。

走出門時陽光刺眼。稻田裡有人在插秧,彎著腰往後退。他往工地走去,腳步和昨天一樣沈。

靈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關上紗門。龍眼樹果實落了一地。

她想起阿嬤說的:雞蛋糕放久了會軟,人也是。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棵龍眼樹,突然問自己一個問題:我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我還會不會回來?還是我會像那些雞蛋糕一樣——在台北的空氣裡慢慢變軟、變乾、最後被丟掉?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晚上改變什麼。稻子還是要割,工地還是要上工,她還是會回台北去。天亮之後,一切照舊。

但那個男人會記得。

而她呢?她會記得今晚嗎?

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上一個讓她覺得「我不是在工作」的晚上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從來沒有過。

她關上紗門。聲音在老屋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歸於寂靜。

她走進房間,把那件白洋裝摺好,放進背包裡。她沒有換掉它——她想穿著它坐上回台北的火車,讓這個鄉下的陽光和風在身上多留一會兒。

因為她知道,回到台北之後,她又會穿上那些衣服。而這件三百九的白洋裝,會被壓在衣櫃最底層——像今晚一樣,等著下一次被記起。

那就夠了。